雪落下的声音(81)

作者:由几子 阅读记录 TXT下载

她拿起电话拨家里的号码,但是拨到一半又停住了,抬起头迷茫地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开始拨弟弟的号码,但是拨到一半,又取消了。她手里握着手机,在大腿上轻轻地敲打,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电话通了她说什么呢,她能和他们说什么?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废话,再多的道歉又能顶个屁用!别再去自讨没趣,自取其辱了!都这把年纪,不能让父母让安享晚年,反而让他们担惊受怕,替她出血还债!弟弟也一定为此操了不少心,她这个女儿和姐姐当得,还不如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她感觉有些燥热,不知是暖气开得太大,还是因为内心的狂躁,她摸了摸外套,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她掏出钱包,在桌子上留了小费,起身穿上外套来到门口。门旁的伞框里放着两三把雨伞,她知道都不是她的,但是她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抽出一把,推开们走出了咖啡店。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没完没了的样子,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湿气载着寒气钻进她的衣缝。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她用手揪住衣领,让它们紧紧箍在脖子上,像刚才一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要去哪,但又不愿停下来。水珠在她的鞋尖上迸溅,白色的哈气在她的眼前一拱一拱的。

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她不是已经告诉他们她在筹钱,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两天,非要去骚扰她的父母,两个无辜的老人!

这是他们和她的纠纷,尽管她不认同她欠了他们什么,退一步说,就算是她欠的债,她都快四十岁了,早已长大成人,是有独立行为能力的个体,她的行为,为什么要找她的父母来负责?

父债子还,子债父偿。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株连九族式的中国式解决纠纷的方式,唉!

淑梅不自觉地用手抓了抓头。十万块,对父母来说绝不是个小数目。在钱财上,他们从来都不是大方的人。他们都过过苦日子,都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人。攒钱是他们人生的重要目标,是他们安稳和幸福的心理保障。

虽说这么多年来,她每年寄回家的钱,在加上利息绝不止十万块,但那又怎样?最后只在父母那里过了一道手,又拿回来给她还债了。爸爸妈妈替她还债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怨恨她吗?怨恨她可以承受,但是她最怕的是父母对她的失望。她一直是他们的骄傲,他们对外的谈资和炫耀的资本。她是他们成功的女儿:住在美国,有房有车;不是一般的楼房,是别墅,还有两辆车;过着富足的生活。可突然之间,不仅孙女女婿死于非命,现在还要他们撑着一把老骨头来替她还债!

我要把钱还给他们,我要把钱还给他们!淑梅在心里发誓。我可以对他们说,一切安好,只不过是生意上暂时资金周转不开。她的生意伙伴太过小气,沉不住气,本来一桩小事,却惊动了父母。

可是,可是拿什么还给他们呢?她的钱都赔光了,她刚刚丢了工作,连她退休账号里的钱都取出来了。退休账号,对,她可以拿退休账号的钱还给他们,那钱本来就是提出来还债的。噢!满丰的那群只认钱不认人的狗屁朋友,只要再等几天,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不就会把父母卷进来!

淑梅绷着脸,咚咚咚地像一具僵尸一般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脑袋里翻江倒海,想哭却又哭不出来,突然嘭的一声,她撞到了什么东西上,往后趔趄了两步,几乎摔倒。她站稳脚跟,定睛往前看,只见一张红扑扑的,肥大了脸正吃惊地盯着她,嘴唇圈成了O形,一对大大的蓝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没事吧,女士?”那张肥胖的大脸诺诺地问。

淑梅向四周看了看,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走到了一个本地的商业区,是个低端购物中心,有好几个折扣连锁店。她正站在十字路口前,刚刚撞到了一个在等红灯的胖男人身上。

“我,我很好。没事的。”淑梅挤出一丝笑容对胖子说,“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

“没事的,没事的。”胖子脸上带着谦恭的微笑。这时候绿灯亮了,胖子笑着对她挥了挥手:“小心些啊,再见。”说完转身一晃一晃地走向马路对面。

淑梅站在十字路口,拿不定主意是该往前走还是该拐弯,直到给盲人的提示音变得急促,她才如梦初醒一般,跑过十字路口。

淑梅心不在焉地胡乱逛了几个商店,最后去了一家只放过期电影的折扣影院,看了一场庸俗的喜剧。电影票只要两块钱,她又花了两块钱买了袋爆米花和一杯可乐。电影很庸俗,影院里坐了十个人都不到,她跟着别人一起傻兮兮地乐,但脑子里好像并不明白电影讲的是什么。

从电影院出来她又去了一个大商场,商场里好像正在搞什么促销活动,熙熙攘攘的,嘈杂的环境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感觉心里好受了些。她在商场里溜过来溜过去,几乎所有的店铺都进去逛了一遍,一直到商场关门打烊。

天早就黑了,雨还在下,她走到车站等公交车。车站里除了她,还有一个老头和一个胡子拉碴,满头长发的流浪汉。流浪汉的身上散发出酸臭的气味,淑梅皱着眉头往远处站了站。雨滴拍打着车站的顶棚,声音单调枯燥,街道空旷,让人感觉荒凉。淑梅突然改变了想法,她不想回家,她不能忍受安静和独处,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会让她抓狂。她不要回家,她要去人多的地方,无论是哪,只要人多就行。

她在街上游荡,最后进了家酒吧。上次去酒吧还是两年前和马文分手的时候。想起马文,她喯儿地吐了一口,心里又燃气怒火。也不知这个杂种现在在哪,也许正和哪个□□在唧唧我我?淑梅心里骂道。嗨,去他的,管他和哪个贱货在一起,她不要想起他,想他干什么?她要忘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西西里杂种!

酒吧里人很多,音乐声震耳欲聋,五颜六色的灯光像闪电一般四处飞舞,压着鼓点儿的闪光灯把阴暗的舞池一闪一闪地照亮,人们狰狞放浪的面孔和怪异的舞姿好似被定格成了一张张诡异的照片。

淑梅买了一杯酒,端着酒杯站在舞池边。光怪陆离的灯光,沸反盈天的乐声,和人们毫无顾忌的嘶吼和喊叫,合着酒精,很快就让她卸去了矜持和端庄,也忘掉了烦恼。她开始挥动手臂,甩动头发,和舞池里的人们一起合着音乐的节拍声嘶力竭地叫喊,扭动。她的举动和中年亚洲女性的身份显然不相符合,站在她旁边的一个戴着耳环,画着浓妆的小伙子,举起酒杯对她大喊,“你太棒了,姑娘,好刺激!”

淑梅大笑着和小伙子碰杯,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扭着屁股大声尖叫。她的高频尖叫声盖过了音乐,引来了人群中一阵欢呼。一个瘦高的黑人扭动着身躯来到她的面前,合着音乐的节拍,和她面对面地同步扭动。他咧着嘴,一口雪白的牙齿好像发光的灯泡。

淑梅尖叫着和黑人一起扭动,两个人的肚皮几乎贴在了一起。那个站在旁边的化着浓妆的小伙子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淑梅没理会他,继续和黑人对舞。那小伙子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淑梅不耐烦地耸动肩膀,把他的手甩了下去。她扭头瞪了小伙子一眼,却看见小伙子用手指着她的裤兜。淑梅低头看自己的裤兜,在嘈杂的乐声和尖叫声中,好像有断断续续地电话铃声。她心里一沉,不知是又哪个催命鬼来的电话,难道就不能放过她吗?她不情愿地走出舞池,边走边拿出手机。

电话是弟弟打来的,淑梅拿着手机来到吧台旁边一个靠墙的角落里,接通了电话。

“姐,是你吗?”

“国新,怎么了?”淑梅有些微醉。

“什么?姐,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有什么事吗?”淑梅提高了声调。

“姐,你在哪?怎么这么吵?”

“你管我在哪,什么事?”淑梅有点不耐烦。这个国新,她刚觉得快活了些,就又来烦她。

“姐,你是不是喝醉了?”

“胡说,我怎么会喝醉,你到底要干嘛?”淑梅对着手机嚷道,国新这么婆婆妈妈的实在让人心烦。

“姐……”国新叫了一声姐,然后就没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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