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啦,你倒是说话呀!”
“姐,爸走了。”
“走了,去哪了?”淑梅感到奇怪,爸走了也要告诉她,他自己长着脚,他要去哪还要远隔重洋的她批准不成?
“……”国新没有回答,电话那头只有沉默。
“去哪了,又和妈吵架了吗?那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呀!”淑梅没好气儿地对着手机嚷嚷,这个国新真是莫名其妙!
“姐,爸去世了。”
72
国新告诉她,自从知道的淑梅的事,江胜春先是恐慌和担忧,然后就一直沉默寡言,不过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母亲和往常一样,遇到这种事就埋怨江胜春,连哭带骂地把江胜春数落了一通。江胜春和以往一样,一声不吭地挨了一顿骂,然后就是唉声叹气地发呆,饭也没怎么吃。事情弄得大家食欲都很差,只当是心情不好,并没太在意。
第二天要债的人又上门来闹,又吵又嚷地,有个女的还在地上打滚儿,说你们家美国的女儿,欠钱不还,想赖账,把他们小本生意逼上绝路,惹得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父亲,母亲都低声下气地安抚道歉,就连董翠馨也没了威风,肯求要债的别再闹。父亲陪着笑脸向债主保证他们家不会赖账,但因为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乞求宽容几天时间,筹够钱一定还给他们。
要债的说可以宽限几天,但必须住在他们家里,以防他们逃跑。父母没办法,只能把客厅让出来给他们住。手头的现金不够,父母没撒谎,他们的钱要么买了国库券,要么买了银行理财,多赚些利息。如果提前取出来,利息会损失一大块。父母和要债的商量,他们有一笔七万的定期存款一个多月后到期,可不可以到时取出来先还给他们,剩下的钱,等六个月后有笔八万的到期国库券,取出来再加上这几个月攒下的退休费一并还上。为了证明他们说的是实话,父亲把银行存折和国库券的凭证都拿出来给债主看。
可债主不干,必须要立即还现钱,但是让步说只还十万就行。父母没想到债主会松口,于是赶忙将定期账号和国库券里的钱提前取出,还给债主。
淑梅告诉国新,知道债主骚扰父母后,她第一时间就已经开始筹集资金,并且第二天就通知了债主准备还钱。国新说他们一点都不知情,债主也没和他们说,既然淑梅都已经通知了债主,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一声。淑梅无言以对,只得说她以为债主知道她要还钱,就不会再骚扰父母。其实她心里明白,债主恐怕以为她在用缓兵之计,他们应该已经从满丰那里知道,她手里根本没钱。
她接着问国新后来发生了什么。国新说,父母把钱给了债主,当然都垂头丧气的。心里虽然担心你,但是想着你恐怕遇到了麻烦,怕打扰了你,没敢给你打电话。再说你已经告诉他们由你和债主联系,不要他们插手,他们怕为你还钱,会落埋怨,也不敢给你打电话。
国新说债主一走,董翠馨就哭哭啼啼地,把过去的陈谷子烂芝麻都翻出来,数落江胜春。江胜春躺在床上也不吭气。国新自己为这事已经请了两天假,债主一走,他安慰了父母几句,就赶着去上班了。晚上下班他不放心,回来看了一眼。董翠馨不在家,只有江胜春一个人躺在床上,灯都没开,问他母亲去哪里,也说不知道。
他给母亲打电话,董翠馨告诉他自己在商场里散心,不然在家里和江胜春大眼瞪小眼的,都要发疯了。国新知道父母为这事闹不愉快,都心里憋气,这么多年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他问母亲是不是回家吃饭,董翠馨告诉他,自己在外面凑合吃点,就不回家吃饭了。他又问父亲怎么办,董翠馨说她走的时候问过江胜春,父亲说不想吃饭。她告诉国新,冰箱里有给债主包的没吃完的包子,江胜春如果饿了,可以热几个包子吃,家里还有方便面。
国新放下电话问父亲,江胜春说心里堵得慌,不想吃东西,让国新赶快回家。国新不放心,给江胜春热了几个包子,又冲了碗紫菜虾皮汤,才回自己家里。
原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告一段落,可谁知第二天一早五点不到,国新就接到董翠馨的电话。电话里董翠馨明显受到惊吓,哭哭啼啼地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让国新赶快过来,说江胜春浑身冰凉,躺在那一动不动。国新知道情况不妙,在被窝里打了121,然后就起身直奔父母那里。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分,果不其然,赶到家里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先他而到,医生说病人已经没有了心跳,瞳孔都已经散了。国新跟车把江胜春拉到医院,尸检的结论是睡眠中突发的心肌梗死。
这些都是淑梅后来才听弟弟说的,当晚在酒吧听到父亲的死讯,她当场就昏倒了。酒吧的人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去医院,还没到医院她自己醒了,但为防意外,还是去了医院做了例行检查,淑梅身体并无大恙,她对医生也只说自己最近工作太累。医生留她观察了两个小时,确认她已恢复正常,就让她走了。淑梅自己办完手续,叫了出租回家。
从昏迷中醒来后她言语清晰,头脑也似乎条理分明,答如所问,但只答不问。送她回家的出租司机想和她拉话,结果被弄得疑神疑鬼,天刚破晓,司机把她放到家门口,拿了钱一脚油门儿就跑了。
国新不知淑梅什么情况,一直在打电话,救护车里的人接了电话,告诉他淑梅昏倒了,正在去医院的路上。国新虽然英语蹩脚,但也知道了怎么回事。他等了些时候,再打来电话的时候,淑梅已经清醒过来,但不想接电话,就把手机关了。淑梅回到家里,呆呆地独自坐了足有一两个钟头,然后喝了一整瓶红酒,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她睡醒才打开手机给国新回电话,国新很担心,知道她没事,才把父亲的事情详细告诉她。
说完父亲的事,国新问淑梅是不是想和母亲说说话,淑梅让他把母亲叫来。国新说他接到电话就跑到外面来了,怕母亲听了伤心,他让淑梅等一会儿,他回家把电话给母亲。董翠馨拿起电话就开始哭,淑梅刚想安慰母亲,却不料还没开口,就被董翠馨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父亲江胜春就是因为她的事气死的,如果不是那些人来逼债,江胜春不会死。国新怕淑梅受刺激,把电话从母亲手里抢过来,告诉淑梅母亲只不过是太过悲伤,她其实不是这个意思,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淑梅放下电话才哭出了第一声,这一哭就不可收拾。母亲说的是实话,父亲的死和她有直接的关系,但是这话从自己母亲的嘴里说出来,就好像一把尖刀在心脏里疯狂地搅动。她心如刀割,痛得蜷缩着躺在床上,两手抓着心脏的部位,好像要把胸膛撕扯开来。那种痛不是修辞比拟的痛,是真的□□的疼痛,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她上一次感受到这种心痛,是在夏润死的时候,那种心碎的感觉,原来还可以有第二次!
淑梅躺在床上,眼泪如小溪一般流淌,脑子里全身父亲江胜春的影子。江胜春不是美国概念的父亲,美国的父亲们总是把爱挂在嘴边,亲吻、拥抱、和孩子们玩耍,给孩子们带回惊喜的礼物。淑梅不记得父亲拥抱过自己,亲吻就更别谈了。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和她保持着距离,而且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这种距离越来越大。但是神奇的是,每当她需要的时候,父亲总在她的身旁,默不做声地给她支持,物质上、精神上、情感上,就像是一个用顺了手的会动的老工具,需要的时候就会随时出现在身边。
父亲对她和弟弟,可以用溺爱来形容,打骂他们的基本上都是母亲。父亲对她和弟弟的顽皮和任性,大多只是板着脸无奈地说一声“这孩子。” 他们和邻居家的孩子们不一样,从来都是怕母亲而不怕父亲的。
他们不怕父亲,在父亲面前,她和弟弟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顾忌,因为无论父亲说什么,警告什么,制止什么,他们都可以把它当作耳边风,而心里一百个放心,不会有任何后果。
从小他们就知道,父亲是个软柿子,可以任意拿捏;父亲是管牙膏,只要使劲挤,总能挤出些货色。和母亲一起逛商场,他们想提什么要求,都要看母亲的脸色,如果提的要求被母亲拒绝,他们就不敢再吱声;但是和父亲一起的时候,他们敢肆无忌惮地提要求,如果父亲不答应,他们就一哭二闹三打滚,最后屈服的总会是父亲。每当他们得胜还朝,拿着父亲给买的玩具,零食,还有其它什么东西,母亲总要数落父亲一番,说他乱花钱,没原则。父亲只能无奈地嘟囔一句“不买他们不干呐”。那时候的他们,从未感恩父亲为他们挨骂,从未体谅父亲的难处,而是认准了他们是父亲的软肋,毫不留情地逼迫父亲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