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抱着夏润正站在起居室的窗户前,往玻璃上贴窗花。窗花也是在中国店买的,两个福字,外加两对生肖剪纸,花了差不多有十美元。真是死贵,这点东西,在国内离她家不远的批发市场里,不超过十块人民币。不过就快过年了,她想让家里有些年味,多花些钱也值当的。
东山正拿着胶棒在一个生肖剪纸上涂抹,夏润有些急不可耐地催促东山,还没等东山涂完胶水,她就用两只小手抓着剪纸往玻璃上贴。东山无耐,只得帮着女儿贴窗花,但是胶水涂的太少,刚一松手,窗花就从玻璃上飘落下来。
“你看,我跟你说胶水不够吧。”东山与其说是埋怨,不如说是爱怜。夏润看着忽忽悠悠飘落的剪纸,哈哈笑了起来。东山弯腰去捡窗花,他那时候已经开始发胖,像只笨重的大狗熊。夏润在他的手臂里,像只小兔子一般因为失去平衡,一边笑,一边尖叫,小胳膊小腿胡乱舞动,两个人笑成一团。淑梅看着父女俩,不由得也笑了,看着他们玩的高兴,她改变了主意,自己切菜,不过就多费些事而已。
她把放在案板上的韭菜分出三分之二,只留下三分之一,用左手抓紧,右手握刀开始切菜。突然,她听到咚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连地板都震了一下。淑梅以为是女儿摔在地板上,抬头刚要问“怎么了?“,却一下睁开了眼。
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帘上透过些许路灯昏暗的灯光,隐约地,能听到楼道里有夹杂着尖叫的争吵声。“嘭“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淑梅清醒了些,原来刚才是在做梦。
楼下住着一对男女,女是白人,看上去有四五十岁了,身材臃肿,男的是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子,两个人隔三岔五的就会争吵打闹一番,但隔天又会在街上勾肩搭背地,恨不能每走一步都要亲一口。一定是他俩又打起来了,淑梅看了一下表,刚凌晨五点多。这么早就开始吵架,吃饱了撑的!
淑梅翻了个身,把被子盖紧了些。这对该死的黑白鸳鸯,把她的好梦给搅了。时候还早,她想再睡一会儿,心想着也许能做回刚才那个美梦,但是却睡不着了。她已经两天没上班,也没请假,想到自己旷工两天,她心里点有发虚。
她翻身拿过手机,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彼得都没再来过电话,父母和国新也没来过,当然更没有满丰的消息。世界好像突然间沉寂下来,让她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她点开家里的电话号码,但是犹豫了好久,最终没敢拨号。她不敢面对家人,不想面对他们的质询,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解释。
除了家里的麻烦,超市里也不知会给她什么处罚,她上班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半,不知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她躺在床上又翻腾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雨依然下个不停,天已经微微发亮。
她穿好衣服,用微波炉把昨晚剩下的比萨热了热,到了一杯水,算是吃了早餐。
她准时到了超市,心里敲着小鼓,但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已经有同事开始做营业前的准备工作,他们有的完全忽视她的存在,有的打完招呼后偷偷打量她,但回避她的视线。淑梅心里有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去员工休息室换上工作服,来到她工作的区域。
一个同样穿着工作服的,从没见过的黑人大妈已经在理货,淑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但还是明知故问:“你是谁,你在干嘛?”
黑人大妈费力地直起肥胖的身躯,两手局促地在大腿上来回搓着,脸上陪着笑:“嗨,我是尤兰达。”
“你怎么在这?”
“我……”
“她是新员工。”是吉尔的声音。
淑梅回头,只见吉尔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插在腰上,“你在这别动,彼得马上就过来。”
淑梅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那个叫尤兰达的黑人大妈对她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蹲下来继续整理货架。
淑梅用眼角瞟了瞟四周,有好几个员工躲在货架后面探头向这边张望。
等了有两分钟,过道里传来脚步声,彼得和朱迪出现在货架的入口处,身后跟着超市的黑人保安吉米。朱迪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头发扎起来,而是披在肩上,一朵大大的粉色蝴蝶结顶在头顶。她双手插在前胸,两眼毫不掩饰地瞪着淑梅,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微笑。
彼得绷着脸,两腮的赘肉好像比以前达拉得更长了:“大家都去工作。”彼得对着周围说,然后看着淑梅,“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淑梅已经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还TMD去什么办公室,她的心开始怦怦跳:“不用了,有什么就在这说吧。”她瞪着朱迪,两人就像两只将要开战的母狼那样相互对视。朱迪和她对视了几秒钟,垂下了眼帘。
彼得咳嗽了两声,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淑梅:“你无故旷工两天,我们必须找人来替代你。按照公司的规定,你已经被解雇了,抱歉。”彼得冷冷地说,“请你把衣服换下来,立即离开。你的薪水付到昨天为止,其它有关离职文件,人事会通过邮件和你联系。”
淑梅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但彼得的话仍然激起她心头的怒火,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的理智已经被彻底击垮了。她喘着粗气,眼里冒火,转身从货架上抓起商品,不顾一切地狠命砸向彼得和朱迪。罐头摔在地上咣啷啷地滚动,破碎的玻璃瓶子里淌出粘稠的液体。转眼间货架之间一片狼藉,尤兰达尖叫着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往外跑。朱迪和吉尔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货物,砸向淑梅。
“住手,嗷!你个□□!”彼得一边挥舞着手臂抵挡淑梅砸向他的物品,一边大声骂道,“你必须马上离开,否则我要报警了!吉米,你还等什么,快把她给拖出去!”
憨厚和善的吉米有些左右为难,他张开手掌挡在自己前面:“冷静,淑梅,冷静!你不想这么干,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干,冷静!”
朱迪和吉尔冲过来,试图抓住淑梅,她和她们撕扯在一起。几个回合下来,淑梅挣脱朱迪和吉尔,从货架的另一侧跑出来,沿着过道跑出了超市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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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梅跑出了超市才发觉忘了拿伞,但她不愿回去,也害怕回去。她在雨中快步疾行,只是急急地往前走,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她仍然怒气冲冲,又恨又怕,大口喘着粗气,雨打在她的肩上和头上,她也不管不顾,直到冰冷的雨水沿着发梢滴进她的脖颈,她才缩着脖子,紧跑了几步,跑进路旁的一家咖啡厅。
咖啡厅里有些幽暗,装修是旧时的西部风格,棕色的砖墙上,挂着马鞍、马刺,还有牛仔裤、牛仔帽,和一些泛黄的老照片,有一面墙上还居然挂了一把老式□□,枪筒有一尺多长。
她要了一杯咖啡和一个纸杯蛋糕,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其实她并不饿,一肚子都是气,但是跑到咖啡店里什么也不买,虽然没人会说什么,多少都有些不合适。咖啡馆里很暖和,她把淋湿的外套脱掉,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店里只有零星的几个顾客,没事干的三两个服务员在吧台后面轻声地说笑,似有若无的乡村歌曲在耳边忽远忽近地飘荡。淑梅看着灰蒙蒙的窗外,脑子里也是灰蒙蒙的一片。她的大脑还处在盛怒后的休克状态,一片空白。她盯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一个服务员从她身边走过,她才好像受到惊吓似地从呆滞中惊醒。她下意识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有些寡淡,加了不少糖,她又吃了一口蛋糕,蛋糕上的奶油也很甜,甜的有点发腻。
她放下蛋糕,隐约好像听到手机响了一声。她掏出手机,只见上面有新信息的提示。短信是压榨器的制造商发来的,她闭上眼睛,心里感到厌烦,等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这才睁开眼不情愿地点开信息:
“事情已经了结,和你父亲议定,已经支付了十万元,咱们两清了。不要怪满丰,他一直在为你解释。”
淑梅盯着屏幕上的字,却并没有看懂。什么叫“和父亲议定,已经支付了十万元”,她又看了一遍才明白,应该是说爸妈帮她付了钱。
他们又去找爸妈了!淑梅“唉”了一声,厌恶地闭上双眼。到底还是连累了父母,她满心羞愧,感到无地自容,狠狠地在自己的腿上捶了一拳。那一拳刚好打到麻筋上,她嚎叫了一声,然后意识到自己是在咖啡店里,睁开眼做贼心虚地四下观望。店里多了两桌客人,但没人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