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79)

作者:由几子 阅读记录 TXT下载

雨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到处都是灰蒙蒙、湿漉漉的,空气好像能攥出水来,无论你穿的多厚,捂得多严,寒气都执着地从缝隙往里钻。这样的天气没人会有好心情,街上的行人都苦着一张脸,匆匆赶路。每个人的鞋都是湿漉漉的,库管上溅满了泥点。

淑梅不想独自回那个冷冷清清的家,可她又能去哪里?游移徘徊之际,她心里突然有股冲动,想回老房子去看看。她原来的家在比较好的区域,和她现在住的地方,几乎斜对角横穿了整座城市。她上了辆公交车,反正她没什么事,也不想走回家开车,坐公交正好打发时间。

到了市中心,她换了一辆车,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老房子附近。路线她很熟悉,下了车,往前走半个街区,北拐进入居民区的道路,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左拐,就是她家门前的那条马路。天阴沉沉的,地上铺满了落叶,黄的、绿的,还有棕色的。马路上的落叶已经被来往的车辆碾成了碎片,零零星星的落叶不断地从树上飘落。

道路是平缓的上坡,有轻微向左的弧度,树木、建筑和景观都没有太大变化,转过一所围了篱笆的房子,就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掩映在树丛中的她曾经的家。奶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屋顶,窗框是浅棕的颜色。看见老房子的第一眼,淑梅就鼻子发酸,眼泪噙在眼眶里,但她心里感到很温暖,好像瞬间被注满了滚烫的热水,把湿冷的寒气赶得无影无踪。

她心里热乎乎地往前走,但明显放慢了脚步。她的目光好像突然变成X光线,穿过墙壁,看到屋里的景象。客厅里的那一套浅棕色的皮质沙发是前房主留下的,虽然很有些年头了,但仍然很结实。客厅有些昏暗,他们很少用,每隔几天她就用从国内带回来的鸡毛掸子去打打灰尘。客厅靠墙放着的那一溜餐具柜,是他们刚搬过来没多久,在旧货市场上买的,东山和卖主费了好大力气才搬进客厅。餐具柜上放了好多他们不喜欢的摆设,有些是国内带回来的,有些是别人送的,有些是他们自己买的,后来又不喜欢了。

厨房的柜子本来是豆绿的颜色,她觉得很俗气。他们搬进来的第二年,经济上稍微宽松了些,对房子的第一个改造就是把厨房所有的柜子都换成了白色的新橱柜。一起更换的,还有那个布满划痕的树脂台面。东山的意思是换一个便宜的合成树脂的,但在她的坚持下,才买了一个大理石的,那个台面他们一直在用。东山爱吃馅儿,在那上面,他们几年间包的饺子和包子得有几万个。

和厨房相邻的起居室里,那套L形的湖蓝色锦缎沙发,是她相中的。当时觉得价钱有点贵,她和东山商量,决定等一等,等到圣诞节促销的时候再买。那两个月真是挺煎熬的,每隔三四天,她就忍不住跑去家具店,看看那套沙发有没有被人买走。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两个多月,感恩节后的黑色星期五,她一早就逼着东山和她一起来家具店,买下了这套沙发。

沙发上包着的透明塑料膜,她没让东山拆去,而是买了个沙发套罩在上面。直到三年后,塑料膜开始老化破碎,她才把它们剥掉。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个沙发上度过的:她坐在上面吃零食,看电视,读书,织毛活,做手工,煲电话粥,给女儿讲故事;她躺在上面午睡,胡思乱想,做白日梦,外加发脾气。她和东山闹别扭的时候,有时会把他赶到沙发上睡觉。东山除了被赶出来时睡在这个沙发上,一般不用这个沙发。在这个沙发旁边,有一个他们邻居搬走时,留给他们的老式真皮摇椅,那是东山的专座,每天吃过晚饭,东山就瘫在那张摇椅上看电视,周末的时候趟在上面打呼噜,一躺就是一下午。夏润小的时候,东山会躺在摇椅上,然后让女儿趴或是坐在他的肚子上,逗女儿玩笑。她在厨房里做家务,看着父女俩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心里也充满了快乐和幸福。

和大多数家庭一样,他们的家具装饰也有不少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或是朋友、同事搬迁后留下的。但是家里有一间房间里面没有一样旧货,那是夏润的房间。她和东山对用二手货都无所谓,只要实用就好,但是他们的女儿不同,尽管他们不能像富豪那样给女儿世界上最好最贵的,可他们的女儿绝不能用别人用剩的东西。床,天蓝色的书桌,橙黄色的橱柜,还有一个花瓣形状的粉红色沙发,墙上挂的夏润喜欢的价格不菲的海报画,每样东西是从哪里买的,她还都记得。

多少回忆,多少欢乐,多少幸福!她一步步往前走,脑子里的画面就像放电影一样,随着脚步流动。离房子越来越近了,有一扇窗子里亮着灯。是谁在哪里,她在干什么,她可曾知道这房子里发生的故事?她可会知道这房子过去的主人正从外面经过,在逝去的幸福和残酷的现实夹击下百感交集?

她走过邻居威廉和梅尔的房子。她和东山搬来的时候,威廉和梅尔和他们的三个孩子就已经住在这了。第一个来敲她家门的就是梅尔,手里捧着一大盘曲奇甜饼,笑吟吟地向她问候。他们的大儿子比尔参军去了伊拉克,他们的小儿子和女儿上大学后就离开了家,只剩下老两口。房子里没有开灯,车库前也不见威廉常开的皮卡。他们还住在这吗,他们还好吗?

马路对面是约翰和凯西的家,他们搬来的时候,刚结婚不久,而她和东山,还有夏润已经在这住了四五年。约翰是个胖胖的软件工程师,憨厚少言,凯西是个苗条护士,快人快语。约翰和东山很谈得来,两人又都是体育迷,经常在一起看美式足球,有时在她家,有时在约翰家。但他们一般都在地下室,自己叫了比萨和啤酒,并不会打扰她和夏润。

淑梅继续前行,踏进老房子的地界,房子和她的距离不到十米远,她好像都能闻到房子特有的熟悉的气味。大门台阶的两侧各摆了两个金黄色的,雕刻成人脸模样的大南瓜。房檐下,一溜彩色的塑料玩具排成一行。一楼的起居室里亮着灯,但是看不到人影。

淑梅又想看,又怕看,往别人家里张望是一种可疑的行为,有人可能会报警。她看一眼,扭过头来,再看一眼,又扭过头,好似只是一个经过的路人,但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滚出眼眶。物是人非,仅仅两年的时间,那时的她和现在的她,却有了天壤之别;那时的她是个生活安逸的中产主妇,现在的她是个家破人亡,流浪飘零的苦力大嫂。过去的生活像是遥远的梦,连她自己都有些怀疑,她曾经真的在这所房子里生活了十年。

对面有个遛狗的人走过来,淑梅泪眼模糊,看不清楚她的面庞,不知是不是以前认识的邻居。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雨伞前倾遮住她的脸,她不想见这里的任何熟人,她羞于见他们。

走出她曾居住的小区,淑梅觉得浑身乏力,她没有再乘公交,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家里。她懒得做饭,又叫了个油腻的比萨外卖,就着喝了半瓶红酒。酒让她温暖,浑身轻飘飘的,脑袋里好像注满了酒一样粉红色的雾气,柔和了所有的不快和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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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梅揉好面,把面团整成圆整的形状,然后在瓷盆上蒙上一层保鲜膜,放在旁边让面团慢慢醒发。冷冻的猪肉馅已经化好了,她加了点酱油,然后剁了些葱姜末放在里面。花椒面是她自己把花椒炒干,然后用擀面杖擀出来的,味道很冲,只加一点点就够。她把用鸡精和蚝油腌好的虾仁拌进肉馅里。虾仁切得很粗,每一块都有指甲盖大小,大块的虾吃起来鲜味足,一块一块的很有嚼劲,吃起来过瘾。剩下的就是切菜了。她在中国店里买了一捆韭菜,九毛九一磅促销价,很便宜。

东山喜欢吃馅,只要是包在面里的,甭管是饺子、包子,还是馅饼,哪怕是馄饨都能让他心满意足。东山常挂在口头的就是“好吃不如饺子“。淑梅其实也喜欢吃饺子,妈妈董翠馨的饺子,在邻里间很有口碑,就连父亲江胜春这个对面食不感兴趣的南方人,吃饺子也很积极。但是因为东山喜欢,淑梅就假装对饺子无所谓,时常贬损饺子上不得台面,借以打击东山。

每次包饺子的时候,切韭菜这个活都是东山来干的,他手大,一下能抓住一大把,韭菜切得又快又好。淑梅的手小,抓不住很多,只能分几次切。她把洗净的韭菜放到案板上,抬头准备叫东山来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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