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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继续,世界沿着时间的长轴永不停歇地向前滚动,不仅淑梅变了,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淑梅种的芦荟慢慢长大,一对对交互抱在一起的叶片一层一层地往上摞,叶片不断加宽变厚,颜色也从带着鹅黄的嫩绿变成深沉的墨绿色,比邻的玉米地里,更是一派欣欣向荣,出苗后的玉米越长越快,蹭蹭蹭地,转眼就有一人高,头上顶着金黄色的顶穗。
甜玉米收获以后,卖了些钱,淑梅为了表达谢意,提议大家一起聚餐。玛丽安和娜丽都高兴地答应了。玛丽安提议,何不大家来个百味餐,就是每家准备几个特色菜,供大家一起享用。这个提议被一致通过,大家商定了日子,两天以后的傍晚,在玛丽安家的草坪上。
聚餐的日子,吃过中饭,淑梅就开始为晚上的百味餐做准备。做饭对淑梅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准备了几样适合美国人口味,但又有别于中餐馆里的美式中餐来招待大家。她做了糖醋排骨,炸得稍微过头,然后加了些烧烤酱以适应美国人的口味;焦溜丸子,她用了肉汁酱,有点类似美国很流行的烧烤食品的味道。海鲜她选了改良的油焖大虾,也就是虾去皮,然后裹上面糊和面包糠下锅炸,用加了酸黄瓜沫的蛋黄酱伴着吃,美国人嗓子眼细,一般不吃虾皮。还有一个砂锅鸡块,她在里面加了些孜然和酸奶油,还放了甜玉米、蘑菇,甜菜,和番茄酱,热热闹闹的一大锅。蔬菜是一个全家福,完全中式的做法,和一个番茄炒蛋。主食是猪肉洋葱馅的水煎包,出锅的时候她在上面撒了些帕马森奶酪。
太阳开始落山,虽然还有些燥热,但山风已经送来阵阵凉意。淑梅在厨房里忙碌,做些最后的装饰和摆盘。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菜品不仅闻着香,样子也好看,花花绿绿的一桌。淑梅撕了张纸巾,擦擦额头上汗。她吐了口气,准备稍事歇息就开始往楼下端菜。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机和轮胎压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淑梅猜一定是娜丽一家来了。她探身往窗外看,一辆带着锈迹的皮卡刚好停在停车坪上,但令人奇怪的是,车后斗里有好几个大包和旅行箱。这是什么意思?淑梅皱着眉头看着楼下的皮卡车。
车门开了,娜丽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下车。车的另一侧,一个瘦高的男子从车里出来,他留着平头,皮肤和娜丽一样是棕黑的颜色,淑梅猜想他是娜丽的丈夫。娜丽和丈夫打开后车门,两个男孩从车里跳下来。
玛丽安在房前的草坪上布置餐桌,格子桌布上的一篮鲜花很是耀眼,听见汽车的动静,她往停车坪这边走过来。玛丽安一定也觉情况有些异样,她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娜丽一家,脸上的微笑变成一脸的疑惑。
淑梅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脱下围裙,准备下楼去看看。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花花绿绿的一桌子菜肴,犹豫要不要顺便带两盆菜下去,但还是空手下了楼。
楼下,玛丽安握着娜丽的双手,表情严肃。娜丽的老公和儿子站在她的身后,也是一脸的严肃。看见淑梅,玛丽安说:“淑妹,你来得正好,快过来。”她说着朝淑梅招手。娜丽扭头看着淑梅,大大的眼睛里有察觉得到的恐慌和忧伤。
淑梅快走两步来到她们跟前,看看玛丽安,又看看娜丽。
“娜丽要走了。”玛丽安说,语调里满是惋惜。
“走,去哪里?”淑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们要去北方,怀俄明。”娜丽怯怯地说,声音很小,说完她垂下眼帘。
“怀俄明,现在吗?”淑梅瞪大了眼睛,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也太突然了,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两天前,娜丽还和她有说有笑地在地里干活。
“可是,为什么,发生什么吗?”淑梅疑惑地问。
娜丽抬头看了淑梅一眼,眼睛里有泪水在闪动。
“我昨天,”是娜丽的丈夫在说话,他的英语明显比娜丽好很多,“我昨天干活的时候,撞上了移民局搜捕。”他的脸上写着尴尬。
“可你,可你现在不是在这吗?”淑梅不解地问。
“他逃了,警察没追上他。”玛丽安接过话茬。
淑梅心里明白了大半:“可是,可是……”她还是没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警察给他拍了照,但还没来得及录指纹。”玛丽安说,“但是他恐怕没办法在这呆下去了。”
淑梅深深叹了口气,她往前走了两步,抓住娜丽的手。娜丽抬头看她,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淑梅张了张嘴,但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该怎么安慰娜丽。她低下头,握了握娜丽的双手:“现在就走吗?“她轻声问娜丽。
娜丽点了点头,把脸转向玛丽安:“玛丽安,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说吧,孩子。”玛丽安用手抓住娜丽的肩膀,“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娜丽扭头看了一眼他们开过来的皮卡:“这车恐怕开不到怀俄明,如果坏在路上,难免会被警察询问,到时候……”
“我明白了,”玛丽安不等娜丽说完,“你要我的车是吗?”
“不不不,”娜丽边摇头边说,“只是借用一下。等我们到了那边,我会找人开回来还给你。”
“没问题,”玛丽安挥了挥手说,“你就开我的车走。你想要开皮卡还是轿车。“
“皮卡吧,我们有些东西,恐怕轿车里塞不下。”
“可你这么匆匆忙忙的,到了那边怎么办呢?”玛丽安问娜丽。
“是啊,你们在那边有安排吗?”淑梅也关切地问。
“我们有朋友在那边,他已经是合法身份,在一个牧场工作。他那里很需要人手,之前就和我们说要我们过去。那里地广人稀……”娜丽话说了一半,没有接着往下说,但玛丽安和淑梅都明白她的意思。
“那你是现在就走,还是在这住一晚,明早再走?”玛丽安问。
“我们马上就走,”娜丽说着回头看了看丈夫和两个儿子,“越快越好。只是,只是很抱歉,咋们说好的百味宴……”
“别再想什么百味宴了,”玛丽安说,“要走就赶快走,省的夜长梦多。我做的烤牛肉和馅饼给你们拿些带走,路上吃。”
“对,我也去给你们那些我做的菜,你们路上吃吧。”淑梅说着转身往楼上跑。
来到楼上,淑梅找了几个塑料餐盒,每样食物都装了些,然后把餐盒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她四下里看了看,看他们可能还需要什么东西,心里突然想到是不是应该给他们些现金。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打开钱包,低头想了想,拿出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她把钞票压在一个餐盒下面,提起塑料袋准备下楼,但刚要迈步,又把塑料袋放在台子上。她用手拎起袋子掂了掂,好像要试试分量,然后低头沉默片刻,又从衣兜里拿出钱包缓慢地抽出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她抽得很慢,有些犹豫,因为这五十美元现在对她来说真不算小钱。她咬了咬嘴唇,把钞票拿出来,和原来那张五十元的钞票一起,压在餐盒地下,拎起塑料袋急匆匆地跑下楼。
娜丽的老公正和儿子把自己车上的东西搬到玛丽安的皮卡上,玛丽安提着两个提兜从房里走出来。娜丽跑过去,接下玛丽安手里的提兜。她们把提兜放到车里,淑梅刚好也来到她们面前。
娜丽接过淑梅手里的袋子:“谢谢,谢谢你们。”
淑梅笑了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玛丽安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娜丽:“你们需要一些现金,拿着吧。”
娜丽摇着头推开玛丽安手里的信封,但玛丽安硬把信封塞进娜丽的手里。淑梅有些后悔没像玛丽安那样明着把钱给娜丽,她有些支支吾吾地对娜丽说:“我也有些钱,压……压在餐盒下面了。”
娜丽听说回头要打开刚放到车上的淑梅给的塑料袋,但淑梅抓住娜丽的双手,她有些担心自己给的钱比玛丽安的少:“没多少,只是一点心意。”
“东西都装好了,那就赶快上车走吧,”玛丽安说,“好长的路呢。”
娜丽回头和站在车边的儿子和老公用西班牙语简短地说了两句。两个男孩和娜丽的老公笑着对玛丽安和淑梅挥了挥手,口里说着谢谢,再见,爬上了汽车。两个男孩坐在后座上,娜丽的老公爬进了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