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满丰希望更亲密的关系,她该怎么办?拒绝,会不会让满丰恼羞成怒?没有满丰的协助,对她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可如果接受和迎合,那算不算钱色交易?用感情甚至□□来换取商业利益,那和……淑梅急踩刹车,这想法让她有些不堪。
当然如果和满丰结婚,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可她会嫁给满丰吗,她愿意嫁给他吗?她确实思考了这个问题。如果只为下半生有个依靠,有个相互扶持的伴侣,满丰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满丰有家,有妻子和孩子,如果和满丰结合,就意味着要拆散另一个家庭,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受到伤害。满丰的妻子有生理障碍,这就更把自己置于不义之地,和满丰结合,她心里会永负内疚。而且嫁给满丰,这想法从没在她心里激起波澜,而只像是喝了一碗温度适中,熬的恰到好处的白粥。
或许所有这些都是她自作多情吧,因为无论满丰怎样地对她照顾有加,怎样对她倾吐心声,他从来没对她挑明或是暗示更进一步的关系,也从未提出过非分的要求。也许满丰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倾听者,一个红颜知己而已。
但如果不是,局面就有些微妙了。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满丰要的是利益,准备将来分一杯羹。虽然淑梅觉得如果这是满丰真实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并无不妥,而且这样反而让她和满丰的关系简单明了,但她觉得可能性不大。不过她提醒自己,还是小心为好,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她应该留个心眼,保存好所有的记录。
“淑梅,我朋友本来安排好做你的货的,但是之前为一个老主顾做的东西出现点问题,必须尽快重做,否则会影响那边的进度,他保证最多一个月,他就开始给你加工。”满丰发来了QQ信息。
“好的满丰,我可以等等。给老主顾救急,每个商家都会这么做。只要不是延误过多,我可以接受。”
“对不起淑梅,如果是我厂里加工,我肯定不会拖延,但是这是请朋友帮忙,总要有些担待。”
“没关系的满丰,我知道要不是你帮忙,我这东西不可进行的这么快,我挺知足的,有你在那边督促,我相信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你那边怎样,芦荟种的如何?挺想去看看的。”
“芦荟大都成活了,已经开始出新叶,我待会儿发个照片给你。”
“发个你和芦荟的照片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淑梅打开手机的相册,翻看自己在地里的照片,她选好两张,刚准备发给满丰,却突然犹豫了,凭着女人的第六感,她觉得满丰并不是想看芦荟。她的指尖游移在照片上,最后却选了两张只有芦荟,没有自己的照片。
“下次吧,我明天去地里拍一张。”
62
一个多星期后,淑梅终于鼓起勇气给父母打了电话。老两口的情绪依然低落,董翠馨几次都泣不成声,江胜春也是声音哽咽。淑梅满心愧疚,让本该安享天年的二老经受此人生至痛,实在是为女之不孝。但她又能如何?她自己都还没有爬过这道坎儿,又能怎么去安慰他们,开导他们,帮助他们解脱?
其实,失子之痛,世间从来就没有愈痛的灵丹妙药,那是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只要触碰,就会露出鲜肉,就会流血,就会钻心地疼。经历此痛者,无论是谁,都将背负终生,永世得不到解脱。
从父母的言语中,她多少能听出他们对她的埋怨:没有照顾好夏润,没有让他们尽早知道实情。但更多的,却是对她的担心:她现在一个人怎么生活,她在干什么,她将来打算怎么办,她是不是还有钱吃饭?
不行就回来吧,董翠馨哭着对她说,家里不多你这张嘴。
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这里都是你的家,江胜春有气无力地说,家再穷,也比在外漂泊着强。
虽然淑梅已为人母,知道父母对孩子的心,但父母的话仍让她感激涕零,只要父母在,家就在,只要他们有一口,就会分给你半口。
弟弟后来对她说,自从知道了夏润的事,父母就像换了个人,变得少言寡语,两个人经常对坐着发呆,连架都懒得吵了。
也许在过些时候会好些吧,弟弟说。
应该会的,淑梅说。但她心里知道,无论她还是父母,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建议弟弟给父母找些事情做,分分心。国新答应试试看。
无论背负怎样的伤痛,只要生命还在继续,生活就不能放下步伐。淑梅知道自己不能陷在悲痛中堕落颓废,其实就算是她想颓废,她也没有颓废和堕落的经济基础。
栽种后两个星期,地里开始拱出小草,小小的,嫩嫩的,很萌的样子,淑梅开始看着它们只觉的像小宝宝一样可爱。地方这么大,她不在乎有几棵小草,反而觉得它们像一层绿纱一样遮盖裸露的土壤,地里好看了许多。但是浇了第二次水后,情形就不同了,那些可爱的草宝宝,悄没声息地,突然就长大了许多。淑梅去洛杉矶办事,两天没在,回来就看见地里的杂草转瞬件就撕去萌萌的伪装,都变得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矮一些的芦荟苗,都被淹没了。
淑梅用手去拔,开始还觉得满解气的,可还不到半个小时,手就吃不消了。她又换了除草的镰刀,速度是快了不少,但是经常会不小心连芦荟苗也除掉了,干了两个多小时,就觉得腰酸腿痛,肩膀发麻,可是进度比栽芦荟苗的时候还慢。汗流浃背的她望着在她眼前长满杂草的芦荟田,再看看她花了半天时间清理出来的巴掌大的地块,心里后悔自己的小资情调误了大事。
淑梅不想用除草剂,因为用了除草剂就无法宣称有机,而作为新鲜使用的植物护肤品,有机可是一大卖点。因为芦荟本身的特性,再加上这里干燥的气候,基本无需使用任何农药防治病虫害,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有机称号,她不想因为一点杂草而丧失。但是第二天她和娜丽干了大半天,胳膊都快断了,才锄了不到五分之一,没锄草的地块,杂草明显比昨天更高更密了。淑梅不得不认怂服输,请来农业服务公司来除草。
五天后地里大部分的草都枯萎了,只剩下一行行整齐的芦荟。草落苗出,芦荟又长大了许多,有的叶片都有两三公分宽,摸起来凉丝丝的,叶肉紧实而富有弹性。她取下一片叶子,从中间折断,断面处是透明的,厚厚的叶肉,有胶粘的拉丝,叶皮折断的地方,一滴滴黄色的液体缓缓渗出。淑梅知道那是芦荟大黄素,一种药用成分,有润肠,杀菌的功效。
淑梅用手沾了些,用舌尖尝了尝,味道很苦,舌尖上还有烧灼感。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有些心虚的样子,就好像大考前那种心里空荡荡的,不知所以的感觉。她把折断的叶片扔到地上,双手叉着腰巡视地里一排排的芦荟,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惶然的感觉。
在地里劳作了一个月,淑梅的手不再白昝细腻,几十年各种营养霜、润肤蜜的呵护,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一点痕迹都不见了。她现在的手,干燥、粗糙,皮肤上有发亮的角质层,纹路很深,像是洋葱的外皮,鼓胀的血管像是皮下游走的蚯蚓。
手掌也不再是红润柔软,变得厚重且白里泛黄,深色的泥土嵌在皮肤的纹路里,画出一道道棕黑色的网格。指关节变得粗大,曾经定期到美甲店细心养护的涂着厚厚的指甲油的长长的指甲,已经剪到短的不能再短,边缘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色污物。
淑梅每天收工,都会用洗手液使劲地把手洗几遍。有时候还会用加了白醋的水把手泡一泡,然后抹上润肤霜。她现在只能在沃尔玛这种低价店里买最便宜的润肤霜,两年前,东山和夏润还在的时候,这种润肤霜她是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可无论她怎么尽其所能地呵护,她的手还是日渐粗糙,每次看到自己的双手,都让她心里懊恼。
淑梅的脸就更不要说了,她已经有些日子不照镜子,没有勇气直视镜子里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淑梅原来皮肤很好,曾经是她脸上最为骄傲的部分,可曾经花瓣般细腻的肌肤现在变得粗糙干燥,色素也开始沉积。荒漠里干燥的风,和南加州强烈的紫外线,共同合谋,把她塑造成老农的模样。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和她在国内时,那群在苗圃工作的农民工大妈一模一样。她那时是大学生,苗圃的技术员,觉得和那些农民工的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但是就像英语成语说的:Never say never(永不说永不),她现在不就是一个农民工大妈吗?那个每日用着高档化妆品,隔三岔五去美容院做护肤补水的淑梅,好像已经是模糊成不太真切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