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姜忘略粗暴地给他擦头发,完全为零的育儿耐心被考验到极限:“长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彭星望隔着镜子看他,眨眨眼道:“我做梦都想长大!”
“长大了就可以去工作挣钱,还可以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这还不够好吗?”
姜忘动作停顿,隔着镜子看二十年前自己的眼睛。
这一刻荒谬的像做梦。
“长大……是清醒的开始。”姜忘对自己说。
小孩没听懂,晃了晃发梢水珠跑回被子里。
姜忘回头看他一眼,想继续解释点什么又选择不说。
“睡吧,明天送你上学。”
等关了灯,两人都陷进黑暗里,彭星望裹着被子转过来看他。
“大哥。”
“什么事?”
“你真的是……我妈妈拜托过来的人吗?”
姜忘思索几秒,意识到小孩关心的不是他,是他妈妈。
“嗯,她现在去香港了。”姜忘面不改色道:“香港和这里的电话不通,长途很贵,没法打电话。”
彭星望想了想,也想不出来香港在地球的哪里。
“那,妈妈有没有想跟我说的啊。”
姜忘沉默几秒。
“差点都忘了,也得亏你问我一句。”他故作轻松道:“你妈妈是有话托我转告你。”
“多吃肉多睡觉,少玩游戏别感冒。”
小孩香香甜甜睡了一宿,对这句话非常满意。
也完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第二天一早手机铃声准时响,姜忘打着哈欠叫彭星望起床。
热乎乎的豆浆大饼被递到枕头旁边。
“大哥,吃早饭!”
小孩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你说买文具剩下的钱是我零花钱,可以随便用。”
姜忘跟独行狼似得活了二十七年,头一会儿被人守在枕头旁边递早饭。
……还是被自己本人递。
他强咳一声爬起来,闷着声和小孩一起吃完,然后送他去上学。
今天阳光很好,整个城市都被照得金灿灿的,让人走在路上就想笑。
彭星望边走边哼歌,心想要是能牵着大哥的手一起走就更好了。
他悄悄仰起头看了眼姜忘。
大哥好高啊,特别酷。
这么酷的人,一定不跟我这样的小孩牵手吧。
小学门口挤挤攘攘,学生们依旧跟尖叫鸡一样吵成一团。
姜忘送到门口本来还想程序性叮嘱几句‘好好上课’之类的话,眼前小孩欢呼一声冲到前面去了。
“大哥!这是我的好朋友杨凯!”
姜忘表情有点凝固。
旁边还梳着小辫儿的男孩拿手背抹了把鼻涕,声音很洪亮:“旺仔!你为什么叫他大哥啊!”
“因为他最酷!”
不远处有个戴三道杠袖章的小姑娘冲过来,凶巴巴地吼过去:“你们两个快点!小心我记迟到!”
“张小鹿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摩天大楼!”
“你——我要告老师去!!”
姜忘目送他们三个打打闹闹的远去,心想杨凯啊杨凯,你知不知道你打算把你老婆的头当球踢。
他伸了个懒腰,又有点头疼又有点好笑。
一起玩了二十多年的发小这会儿还拖着鼻涕,自己跑到06年过日子,估计只能找叔父一辈的人当朋友。
早晨例行去逛一回体彩站,收获问卦两百块,八成积蓄全仓阿根廷打科特迪瓦二比一。
这次他只呆了一个小时,转头买瓶北冰洋出去逛街。
总是投机倒把不算正经活儿,何况世界杯踢完一个月就散场。
姜忘这几天想了很多出路。
买比特币,炒期货,掌握信息源干什么都赚钱。
这小镇发展虽然一般,但是仗着竹林速生林长得好,是环绕省市里印刷成本最低的地方。
因此有大量的教辅资料都集中批发到这代工,后来还落了个教育强市的称号,中考一模二模都跟省城联考。
他打算开个网店,但现在这小破地方物流网点压根没开。
男人嗦了口北冰洋环顾街道,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罢了,我来承包这个城的快递。
第5章
A城很小,小到四个城区始终共用三个小学,2026年都用不着建地铁。
姜忘随意挑了家网吧,走进去刷新身份证。
身份证是在沿平街鬼市办的。
零几年的时候很多城市都有鬼市,里头倒与封建迷信没太大关系,一般用于灰色收入的清洗。
偷来抢来的东西大多都会聚集在这里,凌晨三四点人们都睡熟时悄么声开张,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散掉。
警察其实扛着困意来清洗过这里很多次,但早年间警力不足,扫黑除恶也不够彻底,也算没办法。
姜忘今天凌晨三点趁小鬼打鼾的时候去了沿平街一道,还算顺利的找到人帮忙把身份证户口本全给重办了。
“第二张半价,你考虑下?”
姜忘白他一眼,掂了掂身份证的重量。
“里头什么都有,芯片也刷得出来,我这可是百年老字号,”卖证的人说话油腔滑调,还不忘再多推销几单生意:“要毕业证嘛,清华人大五分钟就给你印好!”
真到网吧里刷身份证,男人面上没什么情绪,动作比平时慢几分。
卡机哔了一声,网管小妹叼着棒棒糖给他开卡:“46机,一个小时两块钱,包夜的话得在晚上十点之前来前台。”
姜忘点了根烟等电脑开机,看见WINDOWSXP的界面跳出来时还是皱了下眉。
是不方便。非常不方便。
网页排版拥挤杂乱,弹窗广告全是乱糟糟的一刀999。
他打开搜索引擎想了想,直接键入能排全国前三的速风快运。
加盟联系电话就在官网底端,打进去等了快两分钟才有人接通。
“您好,我是H省A城的人,想加盟你们公司的快递业务。”
对面的接线小姐快速检索了一下,抱歉道:“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边暂时只有省城可——”
“你不是管事的,换一个接我电话。”姜忘打断道:“找能做主的人跟我谈。”
客服愣了愣,犹豫中还是答应了,把电话转给了客服主管。
客服主管说辞也是一样。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公司目前主接深圳香港一带的业务,其它省会城市也在陆续——”
“换人,”姜忘把烟按灭:“找你上级谈。”
电话又响了一分多钟的好运来,换成一个略冷厉的女声:“什么事?”
“我想接A城的快递。”姜忘平直道:“先别急着拒绝我。”
“H省在地理位置算华中地区,A城又处在核心地带,这里迟早要成为物流大省。”
“你现在做主放弃这个地方,以后等其他快递公司蚕食完地盘再想回头,钱可就不这么好赚了。”
话是不全真,也不全假。
H省确实自古以来都是交通运输的枢纽省份,只不过二十年后全线发达的是更有地理优势的隔壁城,而不是姜忘所在的这个地方。
但谈生意从来不用讲究实诚这两个字,从来没有乙方跟甲方说您开价三千块太高了,这活儿隔壁竞争方两百就能接。
女人沉默几秒,吩咐秘书过来记他手机号码。
“我研究一下,两天内给你答复。”
姜忘看出来两成胜算,笑了一声没让她挂电话。
“我以前是卖房子的。”他声音很稳,稳到似乎说什么都是对的:“地段偏僻的房,吊死过人的房,我全都能卖出去。”
“A城算黄金位置,价格稍微抬一抬,都是三五年后的必争之地,您多考虑。”
等电话挂断,姜忘心里思虑落地几分,撑着下巴玩了会儿CS。
当下电商网店都才刚刚起步,页面粗糙不说,客流量也比未来要少太多。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
老电脑玩一会儿大方盒显示屏就风扇乱响,显卡估计烫得能煎鸡蛋吃。
他玩得心不在焉,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哎,是你!”对方很热情地招呼过来,还递了根白沙:“幸会幸会,我听于哥他们说过你!”
姜忘狙击枪甩狙爆了隔壁两排那局域网里对战哥们的人头,抬眼瞧面前的人:“什么事?”
“你不是在彩票站算命嘛。”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但斑秃的厉害,头皮都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我,我早上睡过了,也没想到这么巧又能碰到你,能算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