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梅大受鼓舞,信心提升,除了继续上门推销和去市场,还抽时间通过参加当地图书馆举办的网络销售讲座和阅读书籍,学习网上销售的技巧。什么关键词啊,SEO啊,社交媒体导流啊。从来对摄影不敢兴趣的她特意买了一台假单反数字相机,还专门借了几本书,学习拍摄照片和修图的技术。
销售这个行当以前在淑梅的意识里,并不是什么高端的职位,但自从开始销售自己的产品,淑梅开始对销售心存敬意。推销推销,真的是要用力推,而销售的推,不是上坡就是逆流而行,很少有顺风顺水的时候。
淑梅除了在地里,其余的时间几乎都用在推销上,她咬着牙推,硬着头皮推,厚着脸皮推,赶鸭子上架地推。虽说离她月售万套的黄粱梦相去甚远,但几个月后,她每月的销量,加上成熟的芦荟叶片,已经有六七百份。
虽说有了些销量,但利润却少得可怜,给美容院的供货,因为还在初始阶段,无论是直供还是代售,利润都很薄。为了吸引网上流量,淑梅不得不采用一些引流措施,比如购物券、优惠券、限时秒杀,这让她本来就不丰厚的利润空间被挤压得更加微薄。淑梅的想法是,这是一款全新概念的产品,只有让更多的人了解产品,才能将其中的部分人群转为客户。
淑梅大概算了算,几个月下来真正的盈利两千块还不不到,这样的收入绝对是在加州的贫困线以下。但是盈利就是盈利,无论多么少,只要销售不断增加,盈利情况也会越来越好。至少,盈利情况越来越好的希望是存在的。
但是销售的增加必须有库存做保障。按现在的情况,芦荟足以满足需要,扩种可以暂缓。但压榨器按现在的销售速度,已经撑不了几个月了。考虑到今后的销售,同时也为了降低成本,淑梅打算加大订货量,她计划做四十万套压器。她托满丰和生产商询价,虽然单价比上次订货便宜了不少,但到货价格最低也要将近六万美元。
淑梅现在的情况是,手里除了不到一万美元的生活费和应急款项,已经没有任何现金。她的信用卡额度只有两万多,剩下的钱除了赊账或是借贷,就只能是提前支取养老金账号里的余额,而这样做,要缴纳四成的惩罚性税金。
她和满丰说明了情况,希望他的朋友能为她赊账供货。将近四万美元,对于满丰那位只有一个小型模具厂的朋友来说绝不是个小数目。淑梅和满丰说了产品销售的情况,按现在的月销额,年销量破万应该不是问题,考虑到飞轮效应,后期销售有可能几何数级增加。
满丰查看了淑梅的数据,他觉得年销上万应该有谱,但之后的几何数级增加,凭他的经验也就是一张画饼,至多也只算是过于乐观的预估。不过满丰不想打击淑梅的热情,他最后说服了他的朋友,以淑梅付两万美元定金的方式赊账供货,他自己做担保。究竟这其中有没有混杂个人感情的因素,那就只有满丰知道了。
本来困难重重,举步维艰,但问题转瞬间迎刃而解,淑梅知道消息后,信心大增,感觉眼前就是一条康庄大道。她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英语里有句成语,叫做“别太舒服了!“也就是中文居安思危的意思。当一切都顺风顺水,让人得意忘形之时,也恰恰是危机暗伏的时刻。三个月后,淑梅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应付不断增加的销售和客户服务。就在她考虑增加人手扩大规模的时候,她突然收到了一张法院的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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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梅从来都是个谨小慎微的良民,几乎从没和法律发生过冲突,当她从信封里拿出传票的时候,都不认得是什么东西,以为是错投的邮件。但她多少认得是法院的司法文件,不可当作儿戏,她左看看,又看看,上看看,下看看,拿着文件在手里调了几个来回,才看出一点眉目:被告人一栏里,确确实实写着她的名字,淑梅仔细查看了拼写,的确是她。她心里很紧张,但更多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这么多年一直遵纪守法,最近也没有和警察有过任何接触,更没有从事过什么非法勾当,怎么会接到法院的传票,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她仔细把传票看了几遍,有些法律术语还查了字典,这才搞明白,她接到的是一个产品缺陷责任诉讼。有人告她的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了伤害,要求赔偿。淑梅的第一反应是荒唐可笑,匪夷所思,一个用鲜芦荟叶榨汁做的面膜能有什么伤害?她连一粒糖,一粒盐都没往里加过。可是以她在美国生活多年的所见所闻,淑梅知道在美国没有多少事情是可以荒唐到不可能发生的。
她仔细阅读文件,在传票中,原告说用了她的鲜榨面膜后,脸部的皮肤产生了红肿,皮疹等不良过敏反应,还出现了皮肤颜色变暗和色素沉积,并且提供了图片证据。淑梅找出装传票的信封,果然在里面有几张照片。照片是脸部的特写,皮肤有些红肿,上面还有些小疙瘩,另一张照片上显示皮肤上有雀斑样的东西,附件里还有医生的诊断书的复印件,诊断结果上写的是皮肤出现过敏反应。
淑梅有花粉过敏,每年春天都有两三个月会有打喷嚏、眼睛痒之类的过敏反应。她从没听说过敏也可以用来打官司,但内心隐隐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她可能遇到了麻烦
她上网查芦荟和过敏,没想到竟出来一大串条目,原来芦荟的叶皮里含有芦荟大黄素,这种物质有杀菌消炎的作用,也可以引起腹泻,因此在中药中作为泻药的成分。但是有人对芦荟大黄素会发生皮肤过敏反应,症状包括红肿,皮疹等,还有报道说芦荟大黄素可以使皮肤颜色变暗,直至产生色素沉积。淑梅越看心里越不踏实,只觉得脊背发冷,她真的不知道芦荟会有这些副作用,也许以前看到过,但她并没有留意。
可是她并没有用叶皮啊,淑梅心里想,她给顾客演示的时候都是让她们用小刀把叶肉剥出来的。老实说,她那么做倒不是为了防止什么过敏反应,只是把叶肉剥出来更容易榨汁,但是歪打正着,这算不算去除了过敏源呢?
网上说,百分之九十的芦荟大黄素存在于叶皮里。她查看她在购物网站上张贴的使用说明,确确实实指示顾客用小刀剥出叶肉,然后再榨汁。
淑梅松了一口气,万幸自己试验的时候觉得带皮不容易榨汁,所以都是告诉客户把皮去掉。她想既然已经告诉顾客要剥出叶肉榨汁,那顾客没按她的说明来做,怎么能怨到她呢?
但美国的官司真的不能以“你以为怎么样来”来判断,那些能把死人说活的律师可不是吃素的。她心里始终有些惴惴不安,打算明天找个律师问一下,而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操作这些法律文书,不请律师恐怕还不行。
淑梅心里有事,一夜都没睡好,天没亮就起来查找律师的信息,无论是电话黄页上,还是网上,都能找出出一长串律师的信息。美国的律师真是多如牛毛,淑梅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她大概挑了几个专注责任诉讼的律师,刚过八点就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律师的秘书说,最早可以预约的时间是下周,淑梅不想等那么久,又联系了第二位。第二位也已经排满了日程,要等两天才能见她。淑梅原来以为这么多的律师肯定有不少在等米下锅,谁料到各个都是香饽饽,于是她又联系的第三位。这位律师的秘书说下午有一个临时取消的客户,可以见她,淑梅立即约定和这位叫哈利的律师见面。
淑梅一上午都躺在床上,既没去地里,也没打点网上的订单。快到中午的时候,自己胡乱做了个三明治凑合吃了午饭,就开车去了城里。
第一次去,怕找错了地方,她给自己留了不少富余时间,但地方还算好找,她提前到了律师事务所。前厅的接待是个身材微胖的老太太,她给她到了一杯水,让她坐下来等候。和她坐在一起的有一个瘦高的黑人,和一对老夫妇:老头胖胖的,鼻头红红的,一头金发乱糟糟地好像刚和谁打过架,粉红色的肚皮把衬衫撑得裂开了嘴;老太太瘦的像是一把柴火,依偎在老头身上,看上去有黑人血统,头发像卷曲的钢丝一般,随便在脑后扎了个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