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身边的人,陛下越要百分百掌控。
裴姒帮着傅清嵘一起收拾,她收拢好这套茶具,咦了一声:“是不是少了只杯子?”
傅清嵘将炭火盖上罩子,罩子上只留了一个小孔保证火不熄灭,他一边将炭火和铜炉收进暗柜,一边认真的数了数裴姒手中的茶具,“没错,就是五只。”
裴姒也不多纠结,将茶具放好。
傅清嵘撤了小几,将暗柜合上,仍将绒毯覆上去。
他伸手摸了摸被茶水浇湿的地方,“湿了一大片。”
那处绒毯已然湿透,并且茶水仍在往外晕染,两人避开湿了的绒毯,环顾整个车厢,傅清嵘也只能告歉一声,坐在了裴姒身旁。
只有她先前坐的地方还是干的。
两人挨着坐在一处,裴姒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她此番随傅清嵘去周国,便是要与上一世一般,进宫成为傅清嵘的妃嫔,待在他身边。
倒是傅清嵘看了她一会儿,又抱歉一声,往远处坐了坐,想要离她远些。
“终究男女大防,本就已同乘马车,我再往旁边坐坐。”
裴姒摸摸绒毯,抬手拉住傅清嵘的衣袖,又很快松手,“那里还湿着,你坐过来吧。”
明明那么爱她,却总是克制,裴姒想不明白。
她想起昨天雨中相见,傅清嵘弃了伞在雨幕中向她奔来,大雨湿了衣衫,抬手似乎是要拥抱她,又收回了手,万语千言也没说出口;他衣衫尽湿,她只想问一问他的腿疾可还好,又不知如何开口,在上一世,是在周国的那五年里她发现的,所以这时的她应该还不知道他有腿疾才对。
两人又挨着坐在一起,傅清嵘翻出本书递过来,“这是周国的地理图志,你看看有没有想去游玩的地方?以后我陪你去。”
挨得近了,傅清嵘身上淡淡的熏香味传过来,是清雅的,让人一闻只觉心境安然的味道,裴姒却郁沉了神色。
这是周钟钰惯用的香料,她再熟悉不过。
傅清嵘敏锐地察觉到了裴姒的神情,忙问道:“怎么了?”
裴姒攥紧了衣角,惨然一笑,她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满腔的恨意已经冲昏了头脑,让她口不择言。
“我不喜欢你身上的熏香,它让我想起周钟钰。”
☆、我上辈子是傻死的
傅清嵘听了个清清楚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故意忽略的问题。
裴姒喜欢周钟钰,所以他去模仿周钟钰,模仿他的举止、仪态、衣着、喜好,甚至是熏香这些微末细节,但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自顾自模仿周钟钰的这些年里,裴姒从来不会因为他有多么像周钟钰而多看他一眼。
可笑的是这么多年下来,他还用着和周钟钰一模一样的熏香,甚至成了习惯。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傅清嵘垂首,将欣喜的神色掩在眸深处,他挺直了脊背,苍白的脖颈就在裴姒眼前,喉结滑动嗓音颤抖:“抱歉,我立刻换掉熏香。”
她再也不会喜欢周钟钰了,真好。
裴姒看着这样的傅清嵘,忍不住攥紧了身上的素淡衣裙,“没关系,我也不喜欢太素净的裙子,这颜色从来就不适合我。”
她长相明艳,是夏国的公主,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是艳绝天下的明郦公主。她喜欢着红裙,她喜欢跳舞,她从来就作不出人人传颂的诗篇。
她应该活得恣意,如艳阳下的赤丹花怒放,而不是活在周钟钰给她定好的模子里。
裴姒抬头,双眼仿佛映出了夏国宫廷的漫天血色。
“我恨他。”
没有指名道姓,但傅清嵘就是明白是谁。
他伸出手握住了裴姒攥紧的手,将她的指尖松开,小心翼翼,润物无声的全部包裹在掌中。
“我帮你。”
他凑近了裴姒,与她双目对视,眼神包容恍如大海,带着毫不掩饰的殷切。
裴姒笑了。
她轻轻将额头抵在傅清嵘肩膀上,感受到傅清嵘因惊讶而紧绷后又迅速放松的身体。
这个姿势多么暧昧,裴姒半个身子倚靠在他身边,就像两人亲密地依偎。
她了然地微笑道:“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的,对吗?”
傅清嵘郑重地点头,动作间裴姒的发丝扫过他的颈项,带来些微痒意。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要揽上裴姒肩膀的手,过犹不及,需徐徐图之。她已经主动来到自己身边了,只因他是她唯一的选择。
真好。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要一样东西,就要拿出东西交换。
当你将灵魂出卖给恶魔,又是否做好了承受代价的准备。
但或许恶魔是主动的呢?诱哄你,接近你,为你实现所有愿望。
执念是你,代价是你,灵魂还是你。
……
瑰丽晚霞铺满天际,天色逐渐开始昏暗,尹易停了马车,在帘子外询问是否要就地歇息,还是继续赶路。
傅清嵘看看天色,沉吟了会儿撩开帘子下了马车。
“若是继续赶路,到下一个镇子只怕已是深夜,赶路一天也累了,今晚就宿在此处吧。”
裴姒跟着下了马车在周围活动筋骨,马车再柔软舒适,坐了一天还是累。
她听到傅清嵘的话还有些诧异,她原以为以傅清嵘的性子,势必要赶到镇子里找间最好的客栈,订最好的客房。
尹易已经解开了车辕,让三匹马散在附近吃草,然后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树林。
傅清嵘就近找了块平坦的大石,铺上干净的绒布后招呼裴姒坐下。
裴姒笑着摇摇头,在周围慢悠悠转着散步,晚春的风拂过衣摆发梢,舒适宜人。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尹易带着两个黑色劲装打扮的男子一起从树林里出现。
尹易扛着一大捆干柴,利落地生火,然后抱着马车里湿透的绒毯离开;手里拎着两只已经处理干净的野鸡的男子开始烤鸡,不时撒点佐料;最后一人钻进马车拿出小几摆在傅清嵘面前,又摆上几碟点心,然后在一旁用铜炉烧水。
野鸡很快烤好,滋滋冒着油,烤鸡男子一手拿木枝,一手拿匕首,唰唰几下便把鸡肉片好,整整齐齐码在小几上特意留出的空盘子里,然后身形一动消失在树林里。烧水男子也烧好热水倒在壶里,摆上两只瓷杯跟着离开。
傅清嵘喊裴姒一起坐下,给她递上玉筷,“这个暗卫是手艺最好的,你尝尝。”
裴姒接过筷子,傅清嵘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味道确实不错,裴姒嘴里吃着,两人不时说几句话。
明明两人的关系如此奇怪,裴姒和他待在一起却鲜少感到尴尬。
或许是前世五年的生活相处,又或许是傅清嵘分寸感拿捏得当。
就如此时,太阳已落下了一半,晚霞染红天际,暖暖的风拂过身畔,带着草木香和沙沙声,身后树林里不时传来归巢鸟儿的鸣叫声。
裴姒恍然有种错觉,仿佛两人是踏青游玩,因赶不回家而夜宿郊外,有种怡然自得的氛围。
时间缓缓,心境平和。
傅清嵘及时地给她杯子里续上热水,裴姒扭头,认真地看着他。
傅清嵘眉眼是男人少有的漂亮,却毫不女气,他鼻梁高挺,脸庞轮廓并不柔和,带着点坚毅,身形高大,脊背笔直,和着淡而疏离的气质,宛如云雾缭绕下的山巅青松。
他眼下仍带着浓重的青影,但眉眼间已没了郁色,不过整个人还是太消瘦苍白。
裴姒想起傅清嵘向来吃的不多,那五年里他一直是高而瘦,每次用膳多是给她夹菜,她却从来不吃他夹的。
细细想来,两人好像从未像现在这般气氛平和地吃一顿饭,还是在田野间。
傅清嵘扭头迎着她的眼神微微一笑,询问道:“饱了?”
裴姒点点头。
当摒弃了五年的偏见敌对,裴姒忽然发觉自己是在重新认识傅清嵘。
她曾经从未想去了解的傅清嵘。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逐渐昏暗,尹易在篝火旁搭了架子翻烤着洗干净的绒毯,蒸发的水汽氤氲上升,被晚风吹散。
傅清嵘走过去摸了摸绒毯,“快干了,等会儿干了后铺在马车里,你现在身子虚,早点歇息。”
裴姒摇摇头,她看着天上已经遥遥出现一颗光线暗淡的星,有些出神,“陪我看会儿星星吧,今夜一定有很多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