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棠顾不上别的,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
反贼的最后一击实在可怕,即使被许薇棠打偏了方向,余力也仍然扫到了顾言朝的左肩。
他本人立马被追上来的禁军刺成了筛子。
顾言朝摆摆手,示意禁军将尸体拖下去。
肩膀上传来刺痛,外袍被勾破几个小洞,不知道皮肉上什么情况,他却像全无感知似的,第一反应是去问许薇棠有没有受伤。
“放心,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许薇棠费力地挤出一个笑,那人肯定是练了什么邪门的功夫,竟让她也难以招架。
顾言朝面上根本看不出受了伤,他走向太子:
“皇兄,我从没想过和你争,我根本就不是做皇帝的人选,如今这天下是你的了,还请务必践守承诺。”
太子的表情很是复杂,他定定望着顾言朝,又扭头看了一眼许薇棠,然后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温润的嗓音也带上几分金石之气,他垂眸:“定不负所托。”
反贼已全数诛杀,金銮殿内外死一般寂静,经历了这样一场惊天的变革,没有人还说得出话。
夕阳西下,残照满头,万物披上一层血色。
许薇棠径自走到顾言朝面前,温温柔柔地低头看他,顾言朝不自在地眨眼,睫羽微微发颤,他脸上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寂静,许薇棠抚上他的脸,轻轻道:“别难过,我带你回家。”
再也不要回来了。
他们走后,老皇帝怔怔地看着血红色的夕阳,双目被强光刺得淌下眼泪,喃喃自语:“锦儿,朕对不起她。”
第五十七章
太子提前继位并未在朝中引起多大的震荡,所有人都认为顺理成章,太子文韬武略,温厚宽仁,在朝中风评一向很好,除了在场的几人之外,没有人知道那一天金銮殿上发生过怎样的惊心动魄。
新君登位,大赦天下,拟开恩科,四方来贺,这些都是短短几天发生的事。
唯一令大臣们不满的是,他登基之后后位依旧空悬。
他打算娶进后宫的妃子都中规中矩,家世才学样貌都没得挑,而且还巧妙地平衡了朝局,至于皇后的人选,也有人赞同他过一段时间再行挑选。
***
在这种举国同庆的热闹背后,郡主府却是一片平静。
府内外没有了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眼睛,还有从宫里调拨过来的那些人,许薇棠也大部分都遣送了回去。
她已经向新君请旨,等顾言朝的身体完全恢复,她就带着顾言朝回陇西。
此后除了必要的朝觐和述职,她都不打算回来了。
顾言嘉允准。
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略加思索便拟了一道旨意。
许薇棠当日贼人交手时受了伤,不过并不严重,反倒是顾言朝的情况不太好,肩膀上疼得厉害,三个紫黑色的指印烙在上面,看上去触目惊心。
偏偏他还能若无其事地笑,垂下眼显得很无辜,极其乖巧的:“你在这,我就不疼。”
许薇棠坐在床边,觉得耳根子有些烧,略带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别乱动,什么事养好伤再说。”
她从旁边端过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这药散发出一股浓郁刺鼻的味道,又苦又腥,光是闻着就令她难以忍受。
她甚至怀疑太医开这方子是在故意为难顾言朝。
“呶,良药苦口,快喝吧。”
许薇棠现在对顾言朝可以说得上是温柔体贴,关怀备至。
相对于她的满脸抗拒,顾言朝面上并无任何抵触之色,他断过药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
“不苦吗?”许薇棠把碗接过来,递给侍立在旁的侍女。
顾言朝抬手抹去粘在唇边的药渍,唇色在苍白的脸上鲜明无比,他抬起眼,认真道:“我心中所忧已解,算求已得,自然什么都是甜的。”
屏退了侍女,许薇棠问:“你以后作何打算?”
“当然是看你如何打算,你去哪我跟到哪。”顾言朝的眸光变得幽深,一字一句地说,“从此以后,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
许薇棠一顿,正色道:“我答应你。”
才说完,眉宇间却闪过一抹忧色:“只是……”根据上一世的记忆和现在发现的一些蛛丝马迹,怕是很快就要开战了。
“我怕不久陇西将有战乱……”
顾言朝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对来,没等她说完便颇为委屈的:“打仗和你又没有多大关系,你堂堂郡主,总不至于亲自上战场。”
许薇棠:……
她没有办法和顾言朝解释。
难道要说自己提前知道敌军来势汹汹,朝廷无将可用?说自己对敌军的形势最了解不过?
如果要说这些,以顾言朝的机敏,不可能不产生疑惑。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做了那个梦之后,顾言朝决然挥剑自刎的画面便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是她没办法绕过去的,她无法开口,或许这辈子她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有上一世的记忆,只把那当做一场黄粱大梦。
许薇棠抿了抿唇,垂下眼掩饰自己的心虚:“正因为我是郡主,绝不可能对战事不闻不问。”
顾言朝竟颇为无赖的、赌气似的道:“我不管这些,但我绝不会让你涉险。”
小奶猫蠢蠢欲动地想要蹭过来,但是又只能待在原地,它好像又变大了一些,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满,幽蓝的眼睛里光芒都黯淡许多,张开嘴巴无声低吼,尾巴不停地拍打地面。
许薇棠至今仍无法做到对这样的顾言朝无动于衷,只好微不可察地苦笑了一下。
可惜顾言朝自以为表现得天衣无缝没有破绽,其实早就在许薇棠面前没有了任何伪装,所有心思和情绪都不加掩饰地呈现出来。
想到这里,许薇棠的心情有点微妙。
她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不会的。”
***
许薇棠已经写信告知贺子吟自己马上要回去,吩咐他将这三年的文书案卷都整理好,以待她回去查看。
贺子吟的回信一如既往的工整,但字里行间却能透出喜悦,不过,他也提到了边境上的异动越来越频繁,甚至已经有几座城镇遭到了入侵,因为地势偏僻又人烟稀少,若非他们留心观察,可能就不会注意到这件事。
最后,他隐晦地表示,希望郡主早日回来主持大局,他现在已经是勉力支撑,虽然在先王麾下任职数年,但他到底是个文人,对打仗的事并不擅长。
许薇棠也没打算耽搁,她知道边境的局势刻不容缓,已经迫不及待地打算回去。
她已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或许前世的战争也不止是突然起兵那么简单,很可能敌人早就在做准备,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现在制止他们,兴许能使边境百姓免于战火之难。
许薇棠又拿起附带的那封信,可能是听说姐姐很快就要回来了,许鹤临激动地笔都握不稳了,字迹略微有些发颤,并且别别扭扭的表示,你也不用那么着急回来,一定要处理好京城那边的事,我也并没有很想你。
……
她想,弟弟现在应该长得很高,读了很多书,他变得聪明了,甚至都学会了口是心非。
不能再拖了。
万幸顾言朝恢复得很快,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之下,仅仅半个多月便痊愈了,肩上的指印完全消退,一点痕迹都没留,而且行动自如。
她和顾言朝比试了一番剑法,当然是单方面的“指导”,才最终确定他真的痊愈了,于是二人一同进宫去和顾言嘉辞行。
顾言嘉虽然很惋惜,但也尊重他们的意愿,不做挽留,只在御花园中备了酒水相送。
他取出一封奏折样的东西放在桌面上:“实不相瞒,朕这里也收到了陇西递来的军报,二位一路保重。”
第五十八章
在顾言嘉的示意下,许薇棠接过军报来看。
果然……和她所想一模一样,已经有人在边境蠢蠢欲动,她的确是拖不得了。
他们兄弟二人间的气氛也不再剑拨弩张,又或许是许薇棠在场的缘故,竟显出几分兄友弟恭的意思。
微风拂过池上柳,水面上便有涟漪荡开。
酒至半酣,顾言朝有几分微醺,脸上泛起微微的红色。
许薇棠看他们两个现在心情都还不错,暗自咬牙,默不作声地起身后退一步,提起裙摆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