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朝手握圣旨,一看见许薇棠立马换了张脸,不再阴冷地轻笑,而是发自内心流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满足和欣喜,他背过手将圣旨藏到身后,眼睛里写满了温顺和乖巧,讨赏似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姐姐,不会有人抓你了。”
许薇棠面色微怔,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哐啷”一声,滴着血的刀掉到地上。
……
许薇棠木然地被他牵着手,面对这般情况,饶是她见识多广,也不知如何是好。
顾言朝千辛万苦夺来一道圣旨,却如此轻易地交到了太子的手里。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皇兄打开看看。”
打开了,情势所迫上面的字迹既凌乱又仓促,但意思倒是写的明明白白:即日起,传位太子。
白玉骨的绫锦,拿在手里却像火烧火燎似的,太子险些没拿稳,满脸惊疑地看着顾言朝。
许薇棠好奇上面写了什么,偷偷瞄了几眼。
被顾言朝注意到,他安抚似的攥紧了许薇棠的手,语气温和地解释道:“他退位,太子提前登基。”
“都说了我不是来夺位的,我不想当皇帝。”顾言朝轻笑,眉眼温和地看向太子,“太子殿下才是最好的人选?”
他这句话说出口,不止皇帝和太子没有料到,连一旁的羽林军首领都大为惊惧,眉头锁起,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刀。
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先前辖制皇帝的那两人上前一步怒喝道:“少主什么意思,明明说好了逼他传位给你。”
“什么意思现在还不够明白吗?我只同意配合行事逼他退位,可没说要自己登基,你仔细想想,我是不是半句类似的话都没说过。”顾言朝的语气越来越冷。
像是看了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皇帝坐在上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用手指向顾言朝:“疯子,你这个疯子!”
嚷得太过用力,他开始剧烈咳嗽,好一会儿才停歇下来。
“皇兄,我只有一个条件。”顾言朝转向太子。
太子微低下头,温声道:“请讲。”
“我要和她回陇西,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再追究。”
这个结果在许薇棠意料之外,细想却又觉得这才应该是顾言朝办出来的事,只好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太子不加思索:“好。”
这群乔装的羽林军此刻群龙无首,事态变化太快,他们竟不知该做些什么。领头的人逼近顾言朝:“你是铁了心要抛弃我们?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一刻,无数弟兄们做了多少努力!”他声嘶力竭地喊,表情越来越狰狞。
顾言朝不见慌乱,压低了声音在太子耳边道:“外头的禁军三大营得了消息,这个时候也该到了。”
太子微微一怔,以眼神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们付出什么我为什么要知道!”顾言朝提高了音调,向前跨出一步,盈盈的眉眼间染上一层凶戾之气,面孔愈发艳丽如恶鬼。
“又不是我逼你们去做的,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试图支配我,母妃当年也是如此,她本已放弃报仇的念头,是你们逼她,才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都想起了当年美艳绝伦荣宠无双的锦妃娘娘,一时有人唏嘘有人愤慨。
头领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是又怎么样,为了我族大业,她本该如此!”
顾言朝面上露出一点凄然,随即冷笑道:“我就猜到,你们会这样说,难道你们眼里只剩下复国了吗?王朝更替古来有之,你们嘴上说着复国,是大业是死至,你敢说你就没有私心在里边吗?”
第五十六章
虽是争执,但顾言朝一直稳稳占着上风,一贯冷淡的的脸上染上怒意,虽尚显单薄,举手投足间气势竟丝毫不输。
原本气势汹汹的首领简直要被他噎到说不出话来,到最后干脆撕破了脸面,气氛变得十分紧张,许薇棠摸了摸腰上的鞭子,万一动起手来,她可不能躲在后边。
“顾、言、朝!”头领一字一顿道,“你既不仁,就别怪我无义!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人今天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一众羽林齐刷刷的抽刀出鞘,刀身反射着森然冷光。
许薇棠心神一凛。
却猝不及防看见面前闪过几道人影,身上披着厚重的铠甲,竟是不知几时到场的禁军。
顾言朝冲着其中一人颔首:“大统领,你终于到了。”
站在此处也能看见下方涌来大批人马,黑压压的,很快就将金銮殿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禁军三大营的统领,他几步走上来,紧跟在身后却并非他的属下,反而是一个高瘦清秀的女子。
“碧秋!”许薇棠欣喜道。
碧秋眼睛一亮,飞快地跑到面前,眼睛蒙着一层水雾,二话不说扎到许薇棠怀里,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来。
许薇棠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并未细想碧秋怎么会和禁军在一块儿,抱着她一下一下地安抚。
禁军统领高大英武,自有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感,其实细看倒还算年轻,抱拳道:“属下救驾来迟,陛下恕罪!”
这话虽然是对着皇上说的,但现在发号施令的人已轮不到他,顾言朝对着禁军下令:“将反贼拿下,如有违抗,就地处斩。”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任谁也想不到他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断了这么多人的生死,其中有些也曾真心实意地为他考虑,忠心耿耿地提他做过事。
禁军统领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并没出声,嘴唇哆哆嗦嗦的,双目无神,似是陷入了遥想的表情。
“杀!”
霎时短兵相接,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直冲云霄,下面血光飞溅,殿上几人连连向后退去。
如此熟悉的场景让许薇棠一下子恍惚起来,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曾经浴血奋战的沙场。
兴许是上辈子养成的习惯,许薇棠一遇到这种情形便想冲上去,且自恃武艺高超旁人无法伤她,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别人拼命而自己无动于衷,她正要加入,手腕却被人死死攥住。
顾言朝的神情又有些不太对劲,精致的眉眼似乎染上一层血色,愈发秾艳,也愈发令人胆寒。
她也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战场,她也不是主帅。
讪讪地拍了拍顾言朝的手,当着外人的面,她不好多做些什么。
被碧秋一瞪,她更加心虚了。
事已至此,她早已明白过来形势究竟如何,顾言朝这大抵是下了断腕的决心,他原本可以慢慢谋划,兵不血刃地将这一股势力收归己有,不听话的再踢给太子——他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现在就把手里的底牌撕得粉碎,以后要怎么办?
……
顾言朝冷眼看着下面两方人马的鏖战,他不觉得遗憾,也无从后悔,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一直悬在他头顶上的巨斧总算碎得连渣都不剩,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这伙人都是疯子,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复国,顾言朝仔细想过,最大的可能就是扶持自己成为傀儡,还要受他们摆布,与其如此,不如玉石俱焚。
……
大殿下方,反贼虽自知寡不敌众,他们人手虽然不少,但也敌不过这么些无穷无尽的禁军,骨子里的血性让他们做不出就地投降这种事,仍然妄想着垂死挣扎一番,眼睛里迸出凶光,誓要杀个你死我活。
他们的头领武功不差,被一圈人围着,身上四处挂彩,却仍有余力应对。
他眼神怨毒无比地朝上方望了一眼,嘴角咧开一丝狰狞的怪笑。
许薇棠瞳孔一缩!
头领竟然在最后关头暴起反抗,一下子挣开制住他的那几人,腥臭的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
他像一枝箭般扑过来,带着毅然决然的视死如归的气魄,眼中光芒愈盛。
“躲开!”许薇棠急忙高喊。
他是冲着顾言朝来的,许薇棠几人撤退及时,却发现他并没有追过来,只冲着顾言朝扑过去,五指勾成鹰爪,面上黑气缭绕。
众多禁军纷纷追上来,却及不上他的速度。
“顾言朝,你不得好死——”
他撕心裂肺地喊,孤注一掷般发出最后一击,禁军已追至身后,顾言朝被逼到墙边,退无可退,他身手实在称不上好,若要硬接肯定会受极重的内伤,说不定还会当场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