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里对着别人我总要是拉着一脸虚假的笑,难得有了一个平静的环境,反而是那么珍贵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把玩着枝间的瓣朵,我玩心顿起,有意装一回风流才子的模样,将一首诗吟得摇头晃脑。
“好一句‘会向瑶台月下逢’。”
沉稳而有底蕴的声音拂过耳畔,我霍然回头,才看清竟是个旧识。
比较上次相见,今日看清了,才觉得他更见容姿焕发,一身衣着谨肃,腰际的配剑在月下泛着寒光。
只是,我也不知怎么会在这里遇到曹寅。
瞥了一眼我手中的花,曹寅凝眸看我:“这些花好端端地挂在枝头,为何要这般糟蹋?”
看他神色,显然是没有认出我,现在我很是庆幸当日自己是一身素衣出的门。
扬眸望去,我轻地一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样简单的道理,大人不懂吗?”
曹寅的神色微微一敛,上下将我一番打量:“你是哪院的丫鬟?深更半夜居然还到处乱跑,你家主子不管教的吗?”
虽然将我看作丫鬟时他的语气并没有含一丝的轻蔑,但仍叫我听得气结。
怎么说我如今好歹也是堂堂小主,他居然将我认作宫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一时间驳也不是应也不是,满肚子的苦水只好往肚子里吞。
曹寅显然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见我这般神色,一脸的莫名。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细琐的脚步声。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自己被人一把拉了过去。
风在耳边狂呼,回神的时候我的背脊已经贴着假山,眼前的光线被修长的身躯遮在了外面,曹寅的呼吸在上方四散,迷离成一片。
前阵子日日浸没在脂粉味中,比较之下,不可否认他给人的是一种舒心的感觉。
“你做什么,唔……”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我拉到假山后面,挣扎了几下,突然感到一只大手捂上了我的嘴。
冰冷的温度陡然蹿了开去,曹寅俯下头,轻细的声音如风吹在耳边:“不要出声,不然等会我也保不了你。”
似乎明白了什么,我忙点头。
不多时,果然听到有人走进这院落的步声,拍打着地面,一下,又一下。
然后,忽有东西砸地破碎的声音。
外边男子的话透着几分低沉:“一个吴三桂已经够麻烦的了,尚之信,耿精忠和王辅臣日前口口声声说誓死效忠大清,现在居然无故倒戈!”
显是怒气很盛,余音未消。
闻言,我不由展开一抹苦笑。
听这个声音是——玄烨。
我神色的变动引来了曹寅带点询问的目光。
他的身躯紧贴着我,可以听到他沉稳的心跳,而他也应该感受得到我突乱的心绪。
面上一燥,我伸出修长的手指,点着他的肩稍稍用了用力。
似也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他识趣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皇上,眼前需要操心的事怕不只是这些而已吧。”又一个男人的声音,柔和却听不出任何感情,“察哈尔那边早已蠢蠢欲动,京内也不断有反清势力与卫队不时发生冲突。其中以杨起隆的势力最为庞大,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顿时一阵沉默。
我背对着院落立着,看不到玄烨的神色,但空气中不觉也凝结上了一种紧促的感觉,几乎可以想象到玄烨微皱的眉尖,就如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锁。
没有亲眼见过他诛灭熬拜的过程,但我可以理解尚幼之年被辅政大臣压制下,内忧外患积压着的苦。
“怎么了?你在抖。”耳边的空气流过时带点痒意,曹寅原本站远了些的身子这时稍稍又靠近了些,但仍持尊重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冷?”
闻言我的思维不由顿了下,这才想起现在我跟他的动作很是暧昧,脸上一时间不由蹿起一团。
这时远远的隐约传来了戏台那边的曲律,荡在寂寂的空中。
那个不知名的男子轻轻地笑了几声,移开了话题:“是了,皇上近几日又要纳妃了。”
“都是皇后她们的主意。”
玄烨的声音淡淡的,我这才想起他对纳妃的事也不很满意。
“这是皇上之福,娶了这样一个识大体的皇后,不求独占皇上,反是四处为您搜寻宠妃。可惜,似乎这些妃子未曾有让皇上满意的。”
话语中调侃之意溢于言表。
一时我有些好奇对方的身份,他与玄烨对话时竟然可以这样宠辱不惊、平心而谈,就像是聊家常。
刚想探头出去,下面的话语让我的身子不由一僵。
玄烨说:“这一届的秀女,有一个很是特别。”
“哦?”那男子显是很有兴趣,“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郭络罗氏家的那位小姐。”玄烨的话出,温存地让我几乎在眼前闪过了他的笑意。
但这一刻我直想逃。
出生到现在,我还未遇到过这种露骨的表白,即使是在背地。
男子笑言:“之前我也有听过宛文小姐的才名,她居然能撩动皇上的心?相貌想必是也是脱俗至极。”
“她的容貌的确不错,但也没你说得那么惊艳。”玄烨也笑,“不过,却很有趣。”
两人在外面开始谈论无关紧要的话题,我却僵在那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颇有无奈地抬头想一声闷吼,不料正对上曹寅的眼直直地看着我,心跳险些漏了半拍。
方才为了不被外面的两人发觉,他同我靠得很是近,彼此身体的温度灼热地透过衣衫传来,我听到自己急骤的心跳声。
“曹寅,出来吧。”玄烨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时我才发觉另外那个男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
周围很静,我感到头顶的呼吸一时淡去。
曹寅走了出去,离开前轻拍了下我的脑袋,低声说:“小心别出声。”
他好象到现在为止一直认为我是个胆小怕事的宫女,这让我隐约觉得好笑,偷偷探出脑袋,看到他在玄烨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只玄烨点了点头,说:“让她出来吧。”
我不由身子一僵。
迫不得已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端端正正地做了个万福:“皇上吉祥。”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宫女?”玄烨神色虽没什么变化,但我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玩味的神色,虽是问向曹寅,但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我的身上。
他没有说“免礼”,我又不好径自起来,一段恼人的沉默一直延续着。
脚隐约泛上酸楚,我的身形渐渐不再那么平稳,而玄烨看着我的视线却始终带点深意,我无从探究,只能努力地低着头。
“起来吧。”这位佛爷终于善心大发地如是说。
“谢皇上。”我应道,起身后依旧恭敬地敛眉低首。
“抬起头来。”
我沉默。没有一丝回应。
“朕让你抬起头来。”话语中的语调微微扬了扬,威严顿现。
不愧是九五之尊,还真是……我略觉得有些无奈,只得抬头看去。
先前本没看清,这样直视他的面容。比较上次相见他显得有些憔悴,眼下有了浅浅的眼痕,乌色隐约向四面有些扩散。龙袍下的身躯带点消瘦的感觉,近段时日该是有很多事需要他烦心,单从刚才的对话就可见一斑。
“好久不见。”玄烨定定地看着我,意有所指,“你倒是一点也不见惊讶。”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当日我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不然,说不定连那次偶遇都成了有阴谋的刻意安排。
“皇上认识她?”曹寅疑惑地问。
玄烨的嘴角多了分笑,但我感觉他还是不笑得好。
他的眼神中带点质问,仿佛想弄清我和曹寅之间发生过什么:“她就是三官保家的小姐。”
曹寅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古怪,顿时伏身跪地道:“微臣不知是宛文小主,有所冒犯,还请皇上和小主赎罪。”
我皱眉。
刚才种种虽说不合礼教,但也没什么特别出轨的举动,如果放到现代,那根本不值一提。
“方才曹大人不过是带我到一旁躲避,如果牵手也要治罪的话,皇上不如将宛文的手给砍了了事。”具体细节我丝毫没提,只是不喜欢他的态度,就一句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