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余光中的那个影子陡地颤了下,但我已不想再看他。
“大胆!”一直在孝庄身边侯着的太监脸色一白,顿是怒斥,但被他的主子手一挥又给拦了下来。
“你很了解他。”孝庄此时已是一脸的沉和,鹰般的眼底有一丝光色掠过,但我并不知道这其间暗含了些什么。
“宛文并不曾了解。”低眉敛声,我只能这样苦涩地回答。
玄烨,也许我只能猜见他表现在帝王的那一面作风,却不会真正懂得他。
是的,我并不曾了解他,一如——他也不了解我一样。
也许此时我和孝庄的对话更同一个哑谜。周围的人听地云里雾里,唯有我知自己是多少的厌倦于现下的境地。
纵使皇后的死因被传地沸沸扬扬,孝庄都不曾对我有过任何的过问。而此时不过是区区一个贵人落水,就反而惊了她的驾?其中,只能是因为玄烨去求了她。求她来给我一个下马威,求她来给我一个告戒,然后——让我莫再“自恃过高”“不知深浅”。
“那宜贵人你跪是不跪?”孝庄静静地看着我,无一丝神色的。她将这个选择的权利交予了我。
一面是在宫中再无立足之地却有一时之快,尊严依旧;另一面则是平淡地继续过日,却要丢了——自己原本拥有着的心……
二选一。孰轻?孰重?
微微笑起。如果,我两者都不选择呢?
膝盖渐曲,我的身影一点点地低下。懒回眸,门口那人的手举了又降下,几多踟躇,终究没有开口制止……
玄烨,也许他是认为我终于妥协了罢?可惜,我选择的只不过是——决断。
膝盖落地的刹那溅起几多尘殇,那是终于折断了的依赖。
我终究是得不到真正可相守一生的人罢?原来的一世中不曾有过,而这一世,本就不该属于我的,又在奢望些什么?
我知,这一跪之下,我,是真的放弃了……
头疼,身寒,晕眩的感觉让全身不适。可,又怎敌心?
“宛文知罪,还请太皇太后成全。”冷笑绽成一种弧度,眼中却仅存泪的干涩。我的话语清晰:“毒害皇后娘娘一事宛文甘愿承担一切罪责。小桃不过是护主心切才会向仁妃娘娘认了此时。一个小小宫女哪会有这般的大胆,一切不过都是宛文在幕后指使罢了。至于当初婴云将皇后娘娘撞入水中之事,亦为宛文谋划。于此认罪,还请太皇太后明查。”
再抬眸,花园门畔已然再没了身影,惟那抹染在墙上的鲜红的血痕,触目惊心。长长的,仿佛可见他挥去的一拳生生划破肌肤,留下猩红的,怒恨与,惆怅……
“这就是你的选择?”没有预料中的诧异,孝庄只是平静地这般问。
“是。”
半晌的沉默,她终于出言:“先起罢。”
我有些微愣,却见孝庄的目中清明一片。她低低地看着我,道:“哀家知道该如何处理。”
“谢太皇太后成全。”低吐一口气,动了动几乎已然无力了的身躯,我站起的动作已缓至极点。
不远处曹寅的脸色煞白,我浅然冲他笑开,却觉得眼前的阳光终于迷了眼,漫上脑的一切都已看不真切了。
耳边有各异的呼声,但突地知觉一去,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其实,也是我不过只是想逃避,以后的路究竟如何,又有谁知?我只知,玄烨,他终究是负了我。该说是原先的我太傻,还是对爱的期待仍是过高?我不奢求他只拥有我一个“妻”,但即使只是众多“妾”中的一个,只要他真心相待,只要他爱我,难道,还会有这般的猜疑和立威吗?
不需要的。你是皇帝。我是永远也无法同你斗的。更何况,我能跟你斗什么呢?莫不是,看谁将谁伤地更深,看谁最先——遍体鳞伤吗?
纵使只这样,我,仍然是,斗不过你的啊……
或许此时失去知觉于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孝庄急急调了太医随我回澹烟宫诊治,还不冷不热地吩咐了几句,这倒让余人对我的处境更不明了了几分。对此我也把握不了她此番作为的用意,也不想去探究。
此时的心已痛作一片,我唯有等死,静静地等死,便已足够了。至于小桃,她会没事的,我知道。
☆、第三十一章?此情可待成追忆
“真真个不懂自个儿爱惜自己!”刚刚苏醒我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明如的责备。
我微微然笑起看她,许久,她才叹了口气走出了房,留给我一屋子的沉默。
据说那日在御花园晕倒后,是孝庄派人将我送回来的。
太医看过后说我脑袋中似有些经脉略显衰弱,是日久积累下来的病根,现下寒热交替,倒是让这些病给一块儿发了。
水墨向我一字不漏地把病情说了后,我却不由地觉得好笑。
“神经衰弱”?记得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不外乎是两种情况——要么疯了,要么脑瘫。貌似植物人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对此我倒没什么太大的感触。反正已经和孝庄摊了牌,也是一条腿踩进棺材的人了,死后也不需要再考虑脑子好不好使唤的问题了。
对比我的淡定,反是水墨她们急得四下转,又求药方又熬药的,结果被苦到的还是我。
本来我不想喝的,可是一看到他们一副欲言又止,依恋有佳的样子又忍不下心去拒绝了。贺顾那小子有一次居然真的哭了出来,结果被水墨直接拎离了我的视野。远远的还可以听到训斥声。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水墨这般的严厉。
那日我在御花园内的“认罪词”在宫中已经有了好几个版本。别说是我的澹烟宫,就是放眼整个清宫,又有几个是乐观地以为我不会有事的?只是,慈宁宫那边一下子反是静地没了一丝的风吹草动。有心人眼巴巴地瞅着,可一直也不见动静。
对于孝庄的打算,我还真的理不出头绪。
我不认为她真的信了我的话,但我毕竟是表了自己的死心的,而她也示意过知道了该怎么去做的,不是吗?以现下的情形,若说她是“迁怒”我,却有派太监送了许多珍贵的药材过来;可若说她“偏爱”我,偏又在我卧病的期间不闻不问的……
总之,除了御花园碰到那次面,这位太皇太后又似成了只存在于他人口中的人物。
静养了两天,第三日澹烟宫倒是又热闹了起来。
这次来的只是相熟的几人,没有我看不顺眼的也没看我不顺眼的,这多少让我觉得自在不少。
一群女人的话题通常都是很无趣的,更何况是宫里的女人。
她们围着桌坐着,其中属柳敏讲的最热闹,其实这本就在预料之中。雅薇也是来了的,较于我的狼狈她只是多喝上了几口水,现在面色还有些白,触上我视线是也只带些歉意地笑笑。
从她的言行看,我知她是对那日晕厥未有替我解释那事一直放宽不下心。
良慈的态度依旧保持近段时日的淡漠。而最让人难以琢磨的该属黎晨了,至少我确定她并没在听化繁的夸夸其谈。见我看她也不回避视线,只是互相望着彼此,嘴角含一丝令人费解的弧度。
没等我弄清楚,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
明如成功地引尽了众人的注目,声色却平静地没一丝不自在:“宛文,你是不是该休息了?”
她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昔日同入宫的她们了,这多少是叫人欣慰的。不过——这赶人的意思也表现地太明显了吧?我不由“扑哧”一声笑出,顺着床躺下就随她折腾去了。
一闭上眼才发现自己的确是累了,当一切都面对了后,日记过得从未有过的清闲的。
门开的声音,随后是陆续远去的脚步声。
屋内静下了,正当我迷糊中以为人都已经走完了的时候,却依稀觉得有人走近。
“要小心……”悠悠而低和的声音过耳,无奈我此时正半处梦境的云里雾里,那人口中的名字悠悠地擦过耳,一时不觉,等我猛然回神直坐而起,那人的影早已消失在门边。
要小心那个人?心里隐约有些不甚舒适。
“她说了什么?”明如这般问。
她一直站在一旁的,但不是极近,自是没听清。我将所闻之言又复述了一遍,渐渐见她的眼底起了怪异的光,我不觉低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