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袖善舞挽清香(34)

第一次好好看清柳品笙便是在这里吧……犹记得他那一身清冷的氛围,就同此时风过身的感觉一样。

“物是人非事事休,月明人倚楼。”我不由低低地叹了口气,对姓柳的在脑海中阴魂不散的行为颇是无可奈何。柳品笙,你可知你的死把我的生活打得多少凌乱?如果你真的想报答我,那么,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眼前的视线微微有些模糊,似是朦了层水帘,看不真切。

忽地眼中映入一个人影,我慌忙将所有的情绪一收,对上了一双有些空洞的眼。

或许是方才我的低叹引起了他的注意,但以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似乎还未从方才独自静默的氛围中收回思绪。我这样觉得。因为此时他的脸上没有笑,消瘦而修长的身形,倚着树坐在草茵上,白衣如雪,可映得那张脸苍白一片,没有血色的。一种恍如梦境的寂寞散在他身边,而那神色,一如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宜贵人?”常宁低唤了声,转瞬已是平日里一脸温和的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我忽然间有些失神,仿佛是自己打破了一个唯美的梦境,但刚才所见的一切已然深深刻入了记忆。勾了勾嘴角,我亦扬起了一个笑意:”不知王爷会在这里,倒是宛文打扰了。”

常宁好脾气地笑笑,似是不甚在意,只是回过了头,依旧以安静的姿势仰望着夜空。

经他这么一引,我的视线也不由地向上移去。

满目的星辉,不甘寂寞地闪着光,迷迷朦朦中,笼下了大地。这是入夜的深沉。

常宁的侧影隐约只留下白光,睫上泛着水气,长长的,偶地一触,就如飞蛾扑火闪的薄翅,把风的弦拨动了下,四面微凉。

他一直没有说话,我也傻站在那一会看星星,一会看他。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出声而准备告辞的时候,低和婉转的声音就浮了起来:“今日是她的忌日。”

常宁的神色是这样平和,只是声音里荡着一丝的颤音,和平日一样笑时似有些酸楚。

“她?”我被莫名的话语弄得一愣,下意识问道。

常宁口中的“她”是谁?忌日,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说,她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永远地看着我。”常宁移来视线,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那时我只有八岁,但也知道这不过是一个谎话。可是现在,我又突然有些相信了。”

我不觉哑然。这连小孩子都骗不了的话,这位精明的王爷竟也会相信?

常宁浅浅笑开,眼中似有几分的微亮:“方才那一曲,不知宜贵人抬眼看这夜空时,看到了些什么?”

我的心下一颤,眼瞳不由微微放大,出言时已一片干涩:“那时,宛文所见的,是一个故人。”

唇角干涩,有些无奈。

的确啊,柳品笙又何尝不是给了我这样一个谎言。

也不知这古人是过于迷信还是乐于耍人玩,怎么转扯这种一点责任都不负的胡话,他是真的可能化作那星辰吗……

常宁的目色波澜不惊,许是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对他我倒是再也提不起了敌意。

淡淡的,我道:“王爷还是不用信这话的话,想念是一回事,说那些星就是人的灵魂又是另一回事。所有人死后都是被关进那阴森的坟墓,渐渐腐烂,最后就留下一堆骨头罢了。不然每天那么多人在上面盯着,那谁还敢在这世间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常宁低笑:“这么说,贵人是不信了?”

“自是不信,我是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常宁疑惑地投来视线,见我并不准备回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身边的草茵,也不多说什么。

天有些微凉,我倒是并不急着回去,想了下也乐意去清净地坐会,总比站在这全身酸痛地喝西北风来得好些。这时我一身舞袍犹未换下,走起路时随风而动,飘若无着。

一路以这身装束走起来有些费力,近了见常宁伸手欲来帮忙便龇牙咧嘴地笑着冲他摇了摇头,提着裙子就是一连跳过两块大石,心里得意非常。本来,这样小小的坎坷能耐我何?

到了他身边,我扬脚准备换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斜眼只见常宁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冲他挑了挑眉有些得意,谁知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一脚下去却踩到了裙角,手一提又整个身子向前栽去。

我承认这下丑大了,天旋地转只瞬间不知身在何处,再回神时已是在一个怀里。这个身体的温度有些偏低,即使在这已经开始转暖的天气也似一块寒冰。而我,无奈地发现自己竟毫无形象地抓着他的衣角,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活脱一只八脚章鱼。

抬眸时只见常宁安静地看着我,一如始终未有波纹的湖面,一抹笑宠辱不惊。

他的睫毛很漂亮,长长的,似呵护夜明珠的垂帘,上似薄雾着纱,灼了视线。

常宁低低地笑开,轻道:“这是第三次了,由本王扶住贵人。话说事不过三,不知下次可还有机会没有?”

“第三次?”我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手忙脚乱地从那怀里脱离出来,有些尴尬地在他身边悻悻坐下,脸上还是一片灼热。好在四面并不明亮,倒也不怕被发觉。

我斜眼看了看身边那佛爷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不由叹气。

同是古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以前柳品笙在我面前只有被耍的份,可一换成了常宁似乎我就成了那待宰的角色。

“第一次见贵人,本王可是吓了一跳呢。”似是想到了什么失笑的事,他眼底的笑一下子浓了起来,“那时贵人还只是小主,可已经敢和皇兄‘对着干’了。那日你走后皇兄可没少给脸色看,亏我当时还扶了你一把,倒是好心吃不上好果子。”

他这番话我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上他的视线,脑中突然间回闪过几幅画面,灵光一闪,极不自然地笑笑。不至于这个巧吧?入宫后第一次看戏偷溜,让我结识了曹寅,冲撞了玄烨,敢情当时让玄烨松手的调笑和在门口踉跄下扶住我的就是这位王爷?这般说来,我跟这几位人物真是相当投缘……

常宁倒不介意我尴尬的神色,只道:“见贵人几次,每次倒都有不同的一番感受。第一次见时只觉胆大至极倒也有趣,毕竟让皇兄气极又无可奈何的女人你是本王见过的第一个。第二次见么,却是叹服于那口伶牙俐齿,才知才女的名号并非虚夸。而今日,恐只能说,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了吧。”

谦和得体的举止带上文雅的笑,他凝眸看我,一脸柔和地问道:“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宛文’呢?”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我忙是移开了视线,只作不经心道:“‘宛文’只是别人眼中的我,而我却并非完全只是‘宛文’。”

这句话中另有一层含义,听者自然不可能完全理解。

常宁依旧在笑,但眼中的温存正在淡淡退去,最后只是看着我,若有所思的,一时间只是各自沉默。

其实,他和玄烨真的很像,虽然外表不同,也没那身帝王的霸气,但他们同样是戴着一张面具生活的。不知顺治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生的儿子个个都让人琢磨不透呢?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我又何尝不是伪装了自己?

下意识的,我伸手抚上了脸。曾几何时。我竟已有些模糊了自己原本的长相。

究竟是我把宛文给同化了,还是说,宛文将我给吞噬了?

“刚才忆贵人的所作所为,为何不反驳?”常宁终于收回了视线,也不继续方才的话题,这让我稍稍舒了口气,答道:“她们既已经认定,我多加否认又有什么用?”

“如果踩到脚又怎可能只是晃了一下身子?况且这种小震动还不至于会拿不稳东西。再者,你只需让众人看一下鞋子便可,宫内的鞋总不至于白白会染污迹的吧,只要上面干净如初,忆贵人根本辩无可辩。”常宁吐字清晰,却让他的神色似远了那么多,“何况,以皇兄的表现来看,他根本不信那回事。本可借此除掉一个大患,却不动手。宜贵人,你究竟该说是心慈,还是该称为愚笨?”

分析清晰,又点点涉及,他果然是那个名扬四海的“恭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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