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家是怎么种的田？”冉低下头，温和询问这位小姑娘。
“是这样，这样然后这样……”小弟子简单述说了一遍，冉一边听一边点头，都没什么问题。
“亩产有这么多，应该够了啊……”听完最后的收成，冉十分疑惑。
“我们留下的，只有一成半啊。”小弟子抬头看向他，“剩下的，我们自然吃不饱，只不过今年大旱，情况更糟，不然我爹爹也不会把我卖出来，最后我逃走差点在半路饿死。”
“这么说？那税岂不是八成半？”冉惊呼道。
“不是税，是‘慈母贷’。”小弟子虽然年纪小，说话却很流畅，“天下所有粮食都因大地母神才能丰收、成长，我们每次种地，都是向大地母神贷款的丰收之力，因此每次收获时期，都需要给大地母神的神殿还七成贷款，再给庇护我们的人皇一成半，剩下的，才是我们自己的。”
“但今年大旱啊。”冉百思不得其解，“大旱不应该降低税收吗？”
“这不一样。”小弟子摇头道，“我们向母神的贷款，在播种的时候已经贷了，母神已经将生长之力赋予我们，剩下的，是我们自己不够努力，庄稼才长得不够好。”
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何其荒谬！
在山门的藏书阁内，他看到了许多知识，加之老师的教导，他早就知晓万物生长不过是自然规律，这根本就不必贷款！
他们从未向母神贷款过，自给自足的耕种，如果过程中精心照料，丰收并不困难。
“说到神贷，我家也有啊，我爷爷也是因为贷款还不起才丢掉我的。”另一名弟子说道，“我家是木匠，每卖出一份家具，就要换神明一份‘生长贷’，以此感谢神明让树木长成，我们才能有原料。”
“还有海边生活的渔民向海神供奉乞求的‘珍珠贷’、学子读书必须交给知识神殿的‘头脑贷’。”
冉听到这个声音，转头看去，俯身行礼：“老师。”
“这就是神在王权之上的所作所为，这两年多了不少各种神贷。”顾茵走到他们面前，“王权被神所分割，甚至压制，被囚于龙锁之中的王，并不是王。”
冉若有所思。
伪王登基第五年，冉下山游历，两年方归。
他已长高不少，宗门多了许多生面孔，当初那个学习耕田的小弟子已经成为大师姐，顾茵赋予了她的名。
冉来到山门的时候，顾茵便发现了他。
“老师。”冉弯腰行礼，一如当初。
顾茵问道：“你应当知道自己要走的路，所以，你找到自己要走的王道了吗？”
“神的定义，应该来自于人，而非神来定义人。”冉目光灼灼：“我找到了我的剑和路，前来剑冢铭刻。”
“我的剑，名为人间。”
剑冢之中，多了一柄剑的虚影，一旦主人背弃自己的路，或者主人身死道消，这柄剑就会回归。
文森特已经成为剑冢的守墓人，所有的剑，都由他刻上与灵魂相连的铭文。
冉留下他的剑，便再次下山，这之后，他再未归过山门。
伪王登基第十年，顾茵收到了他的信。
[老师，我已通过所有测试，为下一任人皇，请来见我。]
顾茵看着这封信，沉思良久。
她到剑冢取出一柄剑，下山。
第176章
时隔十年，顾茵再次来到王城。
她还是用着顾观澜的脸，看上去青春正茂，容颜依旧。
十年前她从这里离开，没有人在意她，而这次她从城门口进入，盛大的迎接仪式映入她的眼中。
臣民俯首，鲜花满路。
她抬起头，盛装的仕女撒着花瓣，蝴蝶在人群与花瓣之间飞舞。
这是自南边来的花，香气扑鼻，花型华美，上面甚至挂着朝露。
顾茵什么都没有说，她踏上迎接的马车，车轮碾过鲜花，植物的枝叶被碾碎，如同血水一样流下。
王城的最中心，皇宫比起之前更为巍峨，有着神殿的支持，这片建筑群展现出远超时代的气魄。
马车行驶到宫殿的台阶之前，有奴仆前来递上矮凳，顾茵掀开车帘，文武百官早已齐聚在此，他们纷纷对视一眼，然后在一声咳嗽之后默默低头，唤道：“帝师。”
“帝师，见陛下不可执剑。”宦官走上前来，恭敬弯腰道：“陛下在前面等您。”
顾茵沉默的看他一眼。
她随手解下剑，放在宦官手里的托盘上。
“我还要行礼吗？”她问。
宦官感觉到了一股从脚底猛然窜上来的寒意，他的面前仿佛是来自荒芜的暴风，沉寂的火山与酝酿的海啸。
这位低垂着眉眼，容貌上毫无记忆点的女人，比起下面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还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摧的将军，都还要来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