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或好或坏，在我看来，都是我的一面。有的放大了我的恶，有的放大了我的好。世人皆是我，我是天下人。我愿意在此，为这些存在，将我的生命燃烧殆尽，与它共生共死。哪怕这不能减轻这世间的罪孽一分。”
“他们不是你，你也不是他们。”柳幸当即反驳道：“你可以独善其身，你可以千帆已过万重浪，你可以柳暗花明又一村。”
蒋为舟：“我因这世间因缘际会而来。他们如何不是我？我又如何不造就他们？”
柳幸：“你已成仙，因果已经斩断，你可以离开这里，不用再生因果。”
“没有凡人之我，哪里来的成仙之我？这因果又是真的斩断了吗？”
两轮对话之后，柳幸闭口了。
他实在说不过这蒋为舟。
“万物顺应天道而存，天道不作为就是最好的作为，这才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最好的解释。而你我，只是区区神仙，并没有鄙夷苍生的权利。既已成仙，就当负起教导民众顺应天道的责任。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便也当有好生之德。如此，神与仙，才算不负人愿，诞于世间。”
….
夕阳西下。
远处的光透过林间影影绰绰地站在院落的泥土之中。
院落中间有个竹子做的小方桌，对边还放着两把竹椅。桌上是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
见蒋为舟一人进院子，吴系民还往后看看：“那公子已经走了吗？”
“走了。”
吴系民看着煮多的晚饭和泡的茶水觉得有些可惜。
蒋为舟拿着筷子，笑盈盈地拉着他坐下：“既然煮多了，那我们今晚便多吃一些。”
吴系民下一秒就笑了，坐在了蒋为舟的对面：“好。”
这一世，道教兴起，君主迷信道教，惨无人道，大肆屠杀佛家僧人，剥皮砍骨者无数。蒋为舟因为离开寺庙的早，未被人查到。
而她和吴系民在这几十年里，陆陆续续地救助过上百个逃难的僧人。
后来终于迎来新皇登基，不再屠杀僧侣。蒋为舟就带着这群人前往当初自己和师父所住的那所破庙，给了他们一处新的容身之所，在众多僧人的经营下，这里日后竟发展成了著名的大相国寺。
几十年过去。
吴系民和蒋为舟育有一儿一女，如今都已各自成家。两兄妹听闻父母即将西去，都带着各自的家室赶来。双眼含泪地站在床前，看着生命垂危的父母，送他们最后一程。
但是吴系民最记挂的人却是躺在身边的妻子。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是他还知道紧紧牵着蒋为舟的手，干瘪的嘴巴一张一合的。
儿子见状以为老人对他还有什么嘱托，凑近了听却听到他喃喃道：“为舟，不要怕，我和你一起……下一世，我们还要做夫妻。”
蒋为舟的眼角默默地流下了一滴泪。
很快，吴系民咽了气，那一瞬，蒋为舟也咽了气。
子女伤心之后，给两人大办了一场丧事，还有当年救助过的僧人前来做法事。之后就埋在了一处两人生前选好的地方。
两人是合棺葬的。下葬后不久，蒋为舟在漆黑的棺椁中睁开了眼，狭小的棺材不容她坐起。她侧过身，摸了摸已经冰冷的吴系民的脸。然后又拢了拢吴系民身上的衣服。
接着对他道：“等我。”
说着，蒋为舟身形一闪，到了地面上。
蒋为舟非仙非妖非人。但也没什么大的神通，最特别的，可能就是不生不灭了，时间在她这里失去了意义。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窥到了一段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
在万年之前，在比遇到柳幸还要之前的那一世，修道成仙的吴系民接近天道，但他却毅然决然地破了自己的因果，主 动跳下了堕凡井。在成为凡人的第一世，他救下了当时要被老虎吃掉的蒋为舟。而这一世结束后，吴系民没有柳幸这样的人给他安排什么奇葩的剧本，他只是一世又一世地在这世间轮回。
蒋为舟不知道，离吴系民成仙还需要几世。但是这一世的吴系民显然已有慧根，或许已经快了。又或许还要很久。
但这有什么关系？
只要吴系民说了，下一世还要与她结为夫妻，她就一定兑现承诺。
寻遍千山万水，她也一定会找到他。
在过去的万年里，他们的人生偶有交集，而在万年之后，二人修成了共枕眠。
两个奇奇怪怪的神仙，坚定地选择彼此，温暖着对方，温暖着世界。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