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着,又不知怎的,哪里透出点委屈。
是枝千绘进来之后禅院甚尔也不让位置,就那么堂而皇之坐在她的椅子上。
千绘过去,走到旁边,还是不说话;戳他一下,才吐出一句:“我有事问你”,但还是那个表情,盯着她,眼中深邃如潭。
千绘深深感叹。
纸片人心,海底针。
少女幼稚地再戳他一下,好像在戳捏一下才会叫的橡皮鸭:“你问。”
男人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任由她戳戳他的肩膀。
——“天满宫归蝶。”
“我在,怎么了?”
好似平常对话一样,少女流畅地应声。
禅院甚尔心里却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腾地一下就升起来了。
男人沉着声音,像是发怒的野兽,又不擅长对眼前的少女说重话,只好收敛爪牙,从喉间发出震震低问:“你真的叫这个名字?”
“我去找过了,御三家、神社;所有、一切能找的地方,都没有过这个人。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只有天满宫。
只有天满宫大人。
而禅院甚尔却知道。
就好像她自私孩子气的一面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一样。
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依旧挑灯办公,会在疲累时趴在桌面上向他吐槽麻烦的人际关系。
她会在生病的时候颐指气使地要求他买各种水果,会喜欢毛茸茸可爱的宠物。
与那半真半假的名字一样。
是一份仅限于「禅院甚尔」的特殊。
可禅院甚尔不明白。
他没有那么聪明,他是她口中的笨蛋,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暗示是什么意思。
男人垂着头,杂乱的黑发垂下,遮过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禅院甚尔嘴唇颤抖,声音低不可闻,询问出口的几乎只剩下气音。
他问出了几年前同样问过的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天满宫归蝶。”
第111章 人生十数年,如梦亦似幻(44)
“是理想哦。”
少女依旧这么回答。
就像好几年前的神社长廊下的对话, 禅院甚尔几乎能预见她的下一句会是什么。
我在。
甚尔,我在。
她总会这么说。
就好像她一直能将他拉出泥潭。
“我想……”
禅院甚尔骤然站起来,巨大的动作打断了少女的话, 千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退了几步, 又被男人大力抓住手腕带动往前, 整个人猝不及防被带动地跌了一下。
——‘铃’。
发尾的铃铛轻响,少女眼睛睁大。
禅院甚尔弯腰抱住了千绘。
明明拽人的是他、抱住她的也是他。但禅院甚尔在看见她眼中那一抹明晃晃的疑惑与不解之后,男人高大的身形慢慢佝偻下来, 环住少女的双手愈发收紧,宛若蜷缩在神像前想要抓住唯一信仰的信徒。
禅院甚尔苦涩地阖上眼睛,将脑袋埋进柔软的樱发。
他说:
“我听不懂什么理想。”
“我也不知道什么理想值得你连真名都丢到一边。”
他与五条悟四处搜寻的时候, 根本没人记得少女的过去,所有人记得的只有如今的「天满宫」。
就好像她合该是端坐高天的神明。
就好像她合该没有过去。
那是否有朝一日,他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只记得高高在上的「天满宫」,成为一无所知的受惠者?
禅院甚尔的呼吸沉了下来, 热流涌上眼眶, 脆弱的声音从喉间吐出。
他的嗓音嘶哑得不像样。
“用一点我能听懂的话说吧。”
“你真的、没有哪怕一点自私吗?”
千绘凝滞许久。
少女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似乎不太懂男人这份藏匿到极致、在隐忍与自我驯服下猛烈爆发的情感。
男人压着嗓音,灼热的气息在耳边吐出, 他抱得很小心,完美没有压到她的头发,但这样的克制却与滚烫汹涌的情感完全相反。
她好像能感觉到他的心脏。
很快。
很烫。
带着是枝千绘一直以来没有成功理解过的情绪,咚咚跳响。
千绘停顿了很久。
好久之后, 她才慢慢抬起手,放在了埋在自己脖颈间的脑袋上, 手指轻柔地顺着他的头发,安抚着禅院甚尔。
——“叫我归蝶吧。”
她轻轻抚慰,柔和的声音让禅院甚尔慢慢平静下来:“至少,不能被说出口的这个名字,是真名的一部分。”
“……”
禅院甚尔埋首在安宁的樱色里,很久,才问出一句:“那天满宫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