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绥在草稿纸上写了个大学的名字,笑着看她。
“啊?”乔昕显然有些失望,她不解地眨了眨眼:“没想到诶。”
“我以为你会报师范类大学,毕竟你的性格很适合。”乔昕认真地说。
冬绥却摇了摇头:“我......我其实不喜欢太安定的生活。”
但他也有私心,关于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实我还没准备好。”乔昕撑着下巴,目光落到虚空中某个点上:“一想到高考结束就要跟你们分道扬镳,以后天涯海角,再聚在一起就很难了。”
冬绥没说话,只是眼神有些迷茫。
其实他也还没做好迎接未来的准备,一想到未来存在的无限可能,他心里就有些生怯。
人总是很难脱离自己的舒适圈,去面对危机四伏的世界。
但其实现实没有给冬绥很多的思考时间。在他高考结束的那一天,班主任甚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冬绥坐上了去医院方向的车。
心底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冬绥都忍不住质问丁湖:“丁老师,您带我去医院做什么?”
丁湖隐在车窗阴影下的脸庞有些模糊,但冬绥肯定她没有转过脸,只是听到一句哽咽的“对不起”。
那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紧接着,丁湖破碎的话语就像断流的河水一样,笼罩着死亡的灰暗阴影,艰难地流进他的耳中。
“冬绥同学,很抱歉,你的,你的父亲,昨天被发现病死在家里。”
“是胃癌,你的父亲在检查出胃癌的一开始就放弃了治疗,硬拖了两年,节哀。”
冬绥忽然生出造化弄人的可笑感。
丁湖还断断续续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见。只觉得铺天盖地的海浪瞬间褫夺了他的所有感觉,梦里已经退潮的海面终于还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甚至一瞬间让他产生了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原来这几年的刻意疏离都有迹可循。
后来他怎么跟着丁湖下了车,又怎么跌跌撞撞地进了医院,又怎么在盖着白布的尸体面前放声大哭。
他的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了。
冬宁的尸身被送到县里新开的火葬场火化,工作人员还贴心地为他们送上了开店福利,并且对冬绥的现代思维称赞不绝:“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就是先进,咱们这旮旯里只要一死了人就喜欢给人往山里埋,一点都不环保,还渗人......”
冬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毫无起伏:“我没钱打碑。”
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讪讪地笑了两声。
张明玉是在凌晨时分来的。
火化已经完成,一切的一切都只剩下一抔黄土、一捧灰烟,随风消散的无影无踪。
她看着坐在火葬场门前台阶上的冬绥,沉默着走了过去。
今夜夜色凄迷,无星也无月。明明是夏天,夜风却像一把把凌厉的小刀,一寸一寸刮擦着裸露在外的皮肤。
张明玉心中五味杂陈,她鲜为人母,面对这样的冬绥根本无从下手,只能不停抚摸他仿佛一折就断的脊背,就像小时候她做过的那样。
“妈。”冬绥这一声呜咽让张明玉心尖猛地一颤,再坚硬的心也化成了一滩水。
白昼是最精明的伪装,那些被冰封在沉重躯壳里的情感只能在悄无声息的夜晚喷薄而出。
张明玉心疼地把冬绥抱进怀里,声音都有些颤抖:“小绥,我的小绥......”
即使她不是他真正的母亲,即使她只与他短暂地相处过一段遥远的美好时光。可那是令人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亲情,是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柔软。
“我只有你了啊......”
相互搀扶的母子俩在朦胧的夜色中渐行渐远,一直躲在暗处的人终于从车中迈下第一步。火葬场门前的路灯色泽暗淡,反射的微弱白光打在皮质光滑的鞋面上,伴随着主人稳健的步伐站定于孤直的路灯下。
夏延抬头,注视着隐于夜色之中的庞然建筑。
“夏安,你看见了吗?”他微微偏头,仿佛在对身后的虚无黑暗说话。
没有应答。
“你最后依然会走上我的道路。但你要知道,真正立于风雪之巅的人,都会果断地舍去一些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可能是一辈子的东西,来换取另外一些值得他守护一辈子的东西。有句古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相信我,当你在心里说一万遍我爱她的时候,你就会真的爱上她。”
“哦?”夏延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仿佛是旁观者看完一起自导自演自我感动的戏码之后发出的悲叹。
“可是您真的爱上她了吗?”
十多天之后,高考成绩张榜。冬绥以615分的成绩位居年级第四,与年级第一相差十五分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