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端回过神,“继续吧。”
吴七狗手里尴尬捏着镇魂符,不知该贴还是不该贴了。如果不想赶尸途中诈尸还魂,就得在尸体额头上贴一张镇魂符。
所以赶尸人隔三差五要从道观买镇魂符。而他手里这张实在不大好看,完全是鬼画符,可配不上这么好看的移灵纹。
吴端瞥了一眼,“不必贴。若他还魂,我会镇着。”
吴七狗大惊失色,可不想活见鬼,但更不敢反抗吴端,只好默默收起。他有种异样的直觉,如果真的还魂见鬼,这神仙反而甘之如饴。
他又打开一个古旧的锦囊,将里面独门特制的材料点在一支长柄烟斗的烟腔里。
吴端后退一步,沉默望着床上那具尸体,双手背在身后,左手紧握着右拳。他转而看向窗外入夜的雪原,除了积在窗台的白雪,一切都是死灰深黑。
吴七狗在做起尸的准备,他也在准备。准备克制自己不在男人睁眼的时刻上去抱他、拥他。
吴七狗点燃烟腔,一股混合着雄黄与艾草的气息升了起来。
下口前,他忽然想起来了,一拍脑门,“说来您是不是认识这小哥?他姓甚名谁家住在哪?咱直接给您送去,咱就不起尸了。”
吴端垂下眼,“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还这么大气。您真的是神仙再世吧!”吴七狗逮着机会就阿谀奉承。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斗,又缓缓吐出。那棕黄色的烟气却没有弥散开,而是如有所引般滑进尸体的七窍。
起尸,即是起尸人将自己的阳气部分分给尸体的秘术。死者并非起死回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将依靠着起尸人的阳气,凭借肉体中残存的本能反应,走回故乡,叶落归根。
吴端深深呼吸,重新看向男人。左手掐进肉里,某种液体渗入指甲缝隙,在这冰窖般的停尸房中竟是灼手的。
在他接近祈求的注视下,死去的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而随着进入体内的烟气越来越多,男人又动了动手指。最后,僵硬坐了起来。
吴端阖上眼,以不会有人听见的音量,轻轻唤了一声不可能被应答的名字。
再睁眼,那尸首已在吴七狗的指引下往外走去,踏上回家的旅行。
赶尸。赶尸。
赶尸人要走在前面开路,以防止尸首掉进坑里,摔进水里,还要时刻维持它的阳气。
吴端远远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后颈、脚踝、手腕。
他不敢走近,走近即会发现那道背影蒙着挥之不去的死僵。
不知多少次,他想牵他的手。
又不知多少回,他想唤出他曾经的名字。
最后都放下了,咽下了。
不是因为没有温度会回握,没有声音会回答。
而是他在折磨自己。你配吗。你配吗?你又在惺惺作态什么?他英年早亡,不是因为你还活着?
他只能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踩着男人在雪地留下的脚印,丈量他今生的步伐仍然与他熟悉的别无二致。
他只能凝望男人在风雪中缓慢行走的背影。
想起有一年也是这样的暴雪,男人捧着一碗汤圆坐在道观门口台阶上。望见他归来立刻跑进风雪,把亲手搓的白丸子喂进他嘴里。
还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寒风,江水浩浩渺渺,万物萧瑟凋敝,男人将他送到榆宁关的渡口,棕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他说,你要回来,我等你回来。从此死别。
吴端陷在过去每个曾经与之共度的雪季,无知无觉五天六夜。
五天六夜。
一个赶尸人、一位道长、一具僵尸,这样的三人终于徒步走到了旅途的终点,某座山脚下的小村。
整个村庄都埋在白色的雪块下,只留一点点草色土色交织的房檐。积雪最深的地方足以没过膝盖,全然看不出哪里是进村的道路。
日出,朝阳打在白雪上描着金边。分明是人气最盛,阳气最旺的清晨卯时,整个村庄却一片死寂。
吴七狗冷得要死,只想赶紧进屋暖暖身子。但连他都看得出,“这村子怎么这么重一股死人味。”
吴端一眼扫过,上百个枉死鬼徘徊在村子里,“都死了。”
“死了?!我说呢,连只打鸣的鸡都无。”
吴七狗走着走着,被狠狠绊倒在雪地上,他扒开雪,发现是一只人手。再往下挖,积压的鲜血、埋藏的尸体都重见天日,不止一具,死状奇惨。
显然,这个村庄曾经发生过一场屠杀。
这样被屠戮的村子在那段时期并不少见,大概是没给军阀或者山贼保护费,又被军阀或者山贼杀光了吧。
吴七狗双手合十拜了拜,而吴端已经跟着男人走远,对这些尸体毫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