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所有感观都凐灭在了一片至暗之里。
失了心中所爱，黑雾瞬间攀上那张本该清秀的面孔，阴阳混杂随即爆裂开来，混沌横生，忽而在少年的躯体上交织厮杀，只留一双眼赤红的眼眸，透着痛苦和难以置信。
清泪一颗接一颗地从他眼眶中滚落，那具仙体眨眼间就变得不堪入目，比之恶鬼魔障还要惨绝人寰。
但言如青已然看不见了。
只留少年怔怔地跪坐在原地，伸手捂着脸，浑身疼到不堪重负，只能狠狠地撕扯着自己阴阳混杂的脸皮和每一寸肌肤，崩溃后唯剩下了绝望的痛哭。
原是他什么都没有，殊荣与垂青不过是他痴心妄想。
他的爱，他的恨，从来不值得被那人放在眼中。
“我要是为自己而活的，那该有多好……”
第八十三章 、「我分得清！」
往缘镜只可见自己的过往和将来，不能见他人。
所以后事如何，言如青尚不知晓，也不能再从镜中得知。
他仿佛从长眠中醒来，半梦半醒间又坠入了另一处境界。往前看，云雾如纱帘般层层退却，一触即散，随即恢复原初。
言如青被仙雾推搡着，只能缓缓向前。
天池上方祥光七彩，丹炉其中阴阳轮转，书阁槛窗空无一人。一步一景，移步移景，他手执拂尘，入眼所见皆是三十六重天的一花一木，熟稔至极，虚实难辨。
还是说于他而言，万事万物是实也成虚，是执念也落空？
世间众生都如沧海一粟，入眼就过，到底没什么重要的。
言如青最后走到了老君观。供桌被推翻在地，那两只摆放整齐的蒲团还等着谁人跪在上方诚心拜服。眼瞳橙黄的黑猫沾染了一身的香灰，正蜷在一旁专心致志地清理皮毛。
本该镇坐在大殿中央的那尊老君神像已然不知所踪，他眼前迷迷蒙蒙，空旷的老君殿中充盈着氤氲仙雾，雾中依稀可见一道颀长的人影。
言如青一甩拂尘驱散了雾气，与那人平视。走近了些，便彻底看清了替代老君神像的是谁。
莲花冠，子午簪，灰道袍，眉眼淡然。
与言如青一样，他臂上搭一柄拂尘，额间跃一点银华，平等地漠视万物众生。世间纷扰多属聒噪，万物成空，只需浮于表象，无一值得被尽收眼底，不肯予以垂怜慈悲。
是谁已经不需要说清。言如青伸手去触，那清冷无情的太清天尊竟也伸手来接——
指尖相合，仙雾尽退。
这是一面无形的镜子。
往缘镜是心镜，亦是心境。
太清天尊既是言如青，言如青既是太清天尊，从来都是同一人。
言如青平静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开口：“我并不想抽去谁的仙骨，以此来成就道心。”
如若道心要他人仙骨才能成，那到底与吃人修炼的妖魔有何区别，与舍子以求长生的凡人又有何异？
舍他人而成全自己，实在残忍至极，哪怕是为了自毁姻缘，也不能做到这般地步。
镜中的天尊淡漠依旧，并不反驳，只是说：“我已成过去，做与不做，全然在「你」。”
过去天尊所做之事无从改，往后想怎么做，只看如今的言如青。
言如青不容置喙道：“既然错已酿成，我便尽力弥补。”
哪怕尘埃落定后仍要回到仙界去，他也珍惜着身在凡间的每一日。
虽说两方都是言如青，但一往一今，心境不同，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即使他与丹白有神印相联能感应彼此，即使出了往缘镜后他便会恢复仙身，他也并不想去寻那个纯粹的少年人。
言如青的心意始终不会改变，就是作为凡人与颜筠谦过好此生，别无他念。
回魂丹又如何？赤子道心又如何？抽人仙骨也好、得丹悟道也罢，万事万物与他何干？他只是有了值得放在心上的人，除此之外的万物仍旧浮于表面，平等地被他漠视。
言如青就是这样的人——无论有没有凡心，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并非是得了慈心后就会予以人慈悲的神祇，而是真正淡漠到连从前的自己都不放在眼里。
镜中的自己稍稍移目，肩上兀然出现了影影绰绰的阴影，天尊眉眼低垂，最后予了忠告：“「你」可曾想过，如若不抽他的仙骨，「你」的后果会如何？”
拂尘白须无风自动，言如青闻声抬头——
视线交接，他对上一双本该清澈的眼。
黑雾与白雾交织翻涌，从中尚能辨别出残破的人形。那一双本该如丹火般艳红的眼眸中流干了清泪，只能渗出猩红的液体。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言如青脸庞上，后来如丝线串珠般淌下，在灰朴的道袍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骇心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