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裕短促笑了声，没说话。
外头的火光和喊杀声离近了些，虽说萧霁统领的锦衣卫不是吃素的，仗着地势和□□之利，一次次击退堪称猛烈的攻势，架不住北戎人多势众，又是有进无退的悍勇脾气，竟是拿同伴的尸首当盾牌，一步一个血印的杀了上来。
冲天的喊杀声好似一阵风，虽然猛烈、虽然尖锐，于慕清晏却只是身外化物，擦肩而过、去留无痕，不必为之费心。
她仔细端详丁裕神色，从他故作平静的脸上看出隐隐抵触之意，心念电转间，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你那祖母……不会跟朝廷有关吧？”
丁裕飞快抬了下眼，再如何克制也没压住骤现的诧异。
两人目光飞快交汇，慕清晏顿时意识到，自己蒙对了。
“这货手眼通天，几十万两假官锭说拿就能拿出来，一般的梁子根本难不倒他，”慕清晏心说，“能让他这般忌惮的，也只有头顶这方‘华盖’了。”
景昭女皇再如何“英明”，到底是肉体凡胎，脱不了“八卦”本性，一边强忍抓心挠腮，一边满脑子跑马地揣测道：“你祖母是番邦女子，能跟朝廷扯上关系……”
她转了转眼珠：“总不会是被皇帝强抢进宫当了嫔妃吧？”
丁裕：“……”
事涉先人隐讳，他本不待多说，奈何慕清晏太擅长脑补，不必他开口，已经将前因后果蒙得七七八八。
可能是觉得隐瞒下去没什么意义，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也可能是……讳莫如深这么多年，此事已经成了堵在丁裕胸口不大不小的块垒，确实想向人倾吐一二。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仰脖喝了个精光，借着酒劲吐出一口气：“先人名讳，做晚辈的不便直言，但我祖母当年宠冠六宫，封号定为一个‘宸’字……”
慕清晏：“……”
那一刻，女皇陛下的神情堪称精彩：“太宗皇帝的宸妃是你奶奶？”
这消息可有点太惊悚了。
慕清晏困守宫中大半年，没少听宫人议论太宗皇帝和宸妃之事，但议论再多也是当传奇段子听，人都死了，更不会有人往现实中联想。
直到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本该早就想到的问题：所以太宗皇帝和宸妃是有子嗣的？就是眼前这四六不着的货？
那她和姓丁的不就相当于亲戚？该叫他啥……表哥还是堂哥？
等等，听说太宗他老人家色迷心窍，因为宠爱宸妃，甚至动了将帝位传给宸妃之子的念头，还当着百官的面提了好几次，照这个说法，姓丁的他爹不才是正牌继承人，先帝充其量只能算是半路插队？
纷至沓来的信息量撞在一块，将慕清晏本就不大宽敞的脑子填得满满当当，不待她理出个子丑寅卯，护卫在侧的青棠忽然低呼一声：“小心！”
他将慕清晏一拉，后者身不由己地绊了个趔趄，两支迎面射来的冷箭擦着她鬓发过去。青棠“呛”一声拔刀，将慕清晏护在身后：“主子放心，属下拼死护您周全。”
慕清晏探头张望，只见无数飞索钩住重檐，下头挂了一串北戎人，蚂蚁似的往上攀爬。与此同时，另有人从窗口钻入楼中，虽说被密密麻麻的弩箭和暗器射杀了一部分，但依然有人突破重围，试图从楼梯攻上。
这波攻势突然又猛烈，打断了慕清晏听故事的兴致，三观受到巨大震撼的景昭女皇握紧袖中的护身短匕，对丁裕抛去一个不无遗憾的眼风：“看来今晚是听不完故事了……丁先生，等干掉北戎人，我再听你把这故事原原本本说一遍吧。”
丁裕轻嗤一哂，继而凝重了脸色：“屏息！”
慕清晏反应极快，伸手捂住自己口鼻，一并将冲锋在前的青棠往回一拉。下一瞬，北戎人从楼梯口冒出头，雪亮的刀锋当空挥落，锋刃上的血迹清晰可见。
然而那一刀并未斩到实处，楼梯两侧挡板突然翻开，无形无色的雾气排山倒海般喷出，冲在前头的北戎人猝不及防，狠狠吸了一口，脚步顿时把持不住，醉酒似的趔趄两步，一头栽倒地上。
慕清晏叹为观止：“你这用的什么迷药？太牛逼了！这要搁战场上，不是能放倒一片？”
丁裕被这没常识的女皇陛下气乐了：“这迷药只能在小范围内起效用，真换到战场上，风一吹就散了，能顶什么用？”
慕清晏眼珠转了转，不知憋着什么主意，就在这时，两道飞索从二楼屋檐窜上，钩爪挂住汉白玉栏杆，北戎轻骑人高马大，身形却敏捷的可怕，拽着绳索蹭蹭蹭，三两下已经攀了上来。
慕清晏回头看了眼，毫不犹豫的抄起自己刚坐过的绣墩，迎面狠狠砸落，只听“砰”一声巨响，探头的北戎人口鼻冒血，被苍蝇似的生生“拍”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