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之阖目,微微把头垂下来。这一个字一个字,千钧的力锤在他耳边。
“我遇见了一个人。”说出这句话杜牧之用尽了力气,磨得嗓子都疼。
余还来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身侧玉泽成已然困倦了,趴在他身上睡了过去,只是嘴里还哼着这边儿的乡曲。
“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和他待在一起很不赖,总是会留意他说的话,每一句话和每个动作都要翻来覆去地去想。”杜牧之眼角已经滚出了一颗泪珠子。
“我知道同性恋说爱太难,又尤其我们之间的遇见都能说是一场意外,甚至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到底想要干什么,看着他今天用grinder,一股子无名火都不知道从哪里烧起来的,但理智上又知道自己没有立场。”
杜牧之抿着嘴,认认真真地盯着余还来的眼睛看,这个时候也只有被这样温柔地注视才能让他有些许喘息的滩涂。
“我真的好想知道他到底想怎么样,他把我当什么了?这么多年只有这么一个人,我又怕到头来还是自己的奢望。”
泣不成声。
杜牧之太怕了。他幻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浪漫,却总是被残酷的现实磨洗,一张青春虚度荒唐纸烧尽,被岁月的大风扬起之后他手上就什么也没剩下了,独独是一个被掏空的壳子继续向前踽行着。
这世界哪里容得极致的浪漫主义者的存活?杜牧之本来已经决定好要把生命葬给怀俄明的山野,偏偏在这个时候撞见了晏淮左。
“他说要带我逃离,我当真了。”
如泣如诉。
余还来轻轻拍着杜牧之的背,眼神满是感同身受的悲切,他们是一样的人。
“我一直觉得,多思,是上天给的天赋。追求近乎不可能存在的极致的浪漫常常会让血淋淋的现实把你打得痛不欲生。所谓浪漫至死,不过是不妥协罢了,这当然没有错。”余还来把杜牧之轻轻抱在怀里,任那泪水把衣裳都给湿透。
“相信自己,相信这里吧。爱情谷可从来不会让真正向往爱情追逐浪漫的人失望落魄而归。勇敢一点,前面就是海阔天空。”
第14章 看海棠花未眠
凌晨三点半,一树海棠不合时宜地开得正盛。
杜牧之还是没有回来。
依旧是一间大床房,倒不是因为房源紧张,是晏淮左刻意为之罢了,杜牧之看了也没说什么。
然而现在,案上当做饰品用的沙漏已经翻了几番,一更又一更,连楼下的侍者都被晏淮左三番四次地问过。
“先生,您已经问过我们很多次了,如果人来了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侍者都已经要去休息了,却仍然耐着性子回答眼前这个男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问题。
“哦哦,抱歉。”晏淮左抽出了烟盒子里最后一根烟,点上,他的舌头都已经被烟草给熏得麻木。火光亮起又复灭,捻下的一根一根的烟头按在烟水里,堆积了一灰缸的茶色。泡得也太久,玻璃都给酱染了去。
晏淮左深深吸了口气,最后一支烟还未抽尽就被他葬断掉。大堂一处的海棠正望着他,晃了晃花叶。
也不再迟疑,晏淮左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这是夜最深的时候,山石正酣眠的时候。
晏淮左在小酒馆里找到了已经喝得烂醉的杜牧之。夜场早就散尽,男男女女宾客尽欢而归要一头扎进又一场欲望的情海里。
就杜牧之还留在这儿,手撑着头发着呆,静静地看着正在收拾场地的工作人员,或者是幕帘后隐约现着的安娜姑娘。
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走。”晏淮左伸手想要去扶杜牧之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情绪,这人看着太可怜。
杜牧之没动,回过头来,目光却和晏淮左直愣愣地碰了个正着。盯了好一会儿,杜牧之才起身,自顾自向外面走去。
夜天格外得深邃,鲜少的日子,怀俄明的夜空没有一点碎星点缀,就连那月,都被天琴的弦给勾离,万籁俱寂,乃至走在这条弯弯曲曲的泥路上,两个人一轻一重的脚步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走错方向了,喝的这么多?”晏淮左紧紧跟着,心思全在杜牧之有些虚浮的步子上,一回神才发现俩人早就偏离了回旅店的方向。
“就一点。”杜牧之转过身来,还是晃了晃。走到了哪里他也不知道,他不想回去。这夜太黑,看不清路,反而能随心所欲地一直走下去,或许醉了,也或许酒醒了,都随便吧。他不只想看清眼前的人,还想看清自己。
“回去吧。”晏淮左又一次出声。
“回哪去?”杜牧之却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