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青林山顶的古凌寺里有人推开了禅院的门,风吹着庭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些许落到地面的残叶打着旋儿从一侧飘到了另一侧。
衍岐站在檐下,目光深邃。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缓缓将其取下。这珠子跟了他太久,取下的那一刹那,恍惚间竟是心头掉下了一块东西,空落落地。
佛珠还有余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就到此为止。”他轻声说。
他与衍道的恩恩怨怨,就到此为止,而衍道的那一盏命灯,终究还是熄灭了。
师父曾说的那番话,“衍道性暗,虽有佛缘,却无佛心。”到了如今,他还是只能承认一句,那年他救得了已经没有活路的周从凛,可无论如何却度化不了没有佛心的师弟。
他与衍道之间,是一个死结。
可出家了,便讲究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他衍岐,又如何空,如何净了?
衍岐微微一笑,眉目间有些怅惘悲凉。
世界上没有神佛,也根本不存在,正如那一年衍道跪在大雨中所言,佛是什么?佛是虚妄。
没有谁能度化谁,也没有谁能够决定谁的命运。他之所以能够给周从凛一条命,不过也是将自己的抵了过去,而现在,也需要晚霁来偿还这一劫。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谁活着,谁死去,天命而已。
衍岐叹了口气,将佛珠再次戴上,他就地盘坐下来,洁白神圣的僧袍扫过了地面,拂去了尘埃。
年轻的小沙弥扫着地,从大雄宝殿,一路将所有地方都扫过,藏金阁,钟鼓楼,一点一点地扫,终于扫到了衍岐所居住的地方。
他举着扫帚,不敢去惊扰,就在那院口处,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
衍岐师叔又在参法了吗?
他敬畏地想,尽量让自己悄无声息地走近了些。
这院子里残叶并不多,泛黄的树高大地立在角落,稀薄的光照射过来,没有了繁密树叶遮挡,一点不落地映在了衍岐身上。
他慈眉善目,双手轻放在膝盖上,端的是一派玄妙无边。
小沙弥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手下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参法为什么要在这里呢?
小沙弥挠挠头,颇有些不解,他从边角扫过,慢慢扫到了衍岐面前。
衍岐师叔真是大能啊!
他这样想,什么时候我也能跟衍岐师叔一样呢?小沙弥一会乐呵呵地,一会又愁眉苦脸。
从衍岐身边扫过去,他忽然脚步一顿。
“师……师叔?”他试探性地喊。
没有人回应。
“师叔!”小沙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手中扫帚一丢,猛地朝他扑过去。他颤颤巍巍将手指放在他鼻下,一张脸吓得惨白。
没有呼吸了。
衍岐,圆寂了。
第63章 大结局
衍岐悄无声息走了,除了那个扫地的小沙弥,没有谁知道。
这一日,凯旋的大军还没有走到京城,捷报也还在路上,而晚霁,已经只剩下两天。
周从凛抱着她在廊下坐,她靠着他的肩,那样清瘦,呼吸浅弱,几不可闻。
“冬天就要来了。”他说。
仿佛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在廊下看着天,低声说话,漆玉站在后边儿,略微有些出神。
不知道找了多少大夫,周从凛还亲自揪着人去请所谓的隐世高人。
没有用,谁来都没用。
“你说我那时候就不该答应你来。”周从凛笑了笑,搂着她肩膀,替她拨开一缕碎发,目光深而沉。
“来了还在这儿睡。”
他收回手,复又望着天,自顾自得意地说:“你都不睁开眼睛瞧瞧,爷现在神气着呢。 ”
“赶明儿回了京城,陛下封我一个大将军,指不定多少姑娘小姐踏破门槛儿来找我。”
“你就睡吧,回头爷娶了别人去。”
他说是这样说,眼睛里却是通红一片。
“娶了别人,你就再别想这样靠着我了,那些玩具,风筝,爷都给扔了,没的瞧了心烦。”
“你说,是不是?”
晚霁依然沉睡着,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谁离了谁还能不行呢?”周从凛还是笑,他笼在袖中的手虚虚握拳,声音沙哑:“没了你,爷照样快活。”
他挺直着脊背,想要晚霁靠着他舒服,嘴里一句一句的威胁不在意,可颤抖着的嘴唇还是出卖了他。
漆玉瞧得鼻尖一酸,飞快地别开脸去。
“可是不行。”
周从凛认命地笑:“不行啊,窈窈。”
“我周从凛,离了你就是不行。”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闯进了院子,漆玉下意识拔剑而出,飞身站到了他俩跟前。
待见到来人,她猛然一怔,脱口而出:“大公子!”
盛炳气得脸色沉沉,一把推开漆玉,上来就是给了周从凛一拳。
“这一拳,该你受的!”
他怒声低喝,胸膛起伏不定,眼中仿佛有滔天大火。周从凛身子被打得一歪,手下还是紧紧护着晚霁,只是半边脸顷刻间被揍得红肿起来。
他感受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很浓烈。
周从凛缓缓看向他,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
漆玉被这架势吓了一跳,提着剑不知如何是好。
盛炳懒得听这些,他深深看了周从凛一眼,小心翼翼蹲下来看着晚霁。
外头护卫已经撵了进来,漆玉转头看了一眼,就见城守大人满脸着急地往这边跑。
她抿了抿唇,快步走到了院口拦下。
这头盛炳握起了晚霁的手,他垂下眼皮道:“你们出征那日她给我来了信,快马加鞭,你们还没抵达赤庸关我就已经收到了信,她问我是不是要领兵来助。”
“我心下着急,同爹商量了一番,只是还没来得及进宫请示陛下,齐泷就来了府上。”
周从凛也是知道齐泷的,那个算命先生。也就是他说过,他同晚霁,会有坎坷。
盛炳沉默了一瞬,又道:“他告诉我,窈窈有险,让我尽快赶来。他看起来是个半吊子,我从前并不信他,但他神色确实不像有假,我这才连夜赶到了这里。”
他看了一眼周从凛,语气有些生硬,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气:“倘我来得迟些,你是不是要给我看她的尸骨?”
周从凛无话可说,任凭他斥责。
盛炳深深吸了一口气,“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得下去陪她!”
声音暗沉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漆玉功夫好,远远就能听见。可城守大人不知道,他就知道这府上闯进来一个人,还以为是之前衍道的帮手,吓得魂儿都没了。
他领着护卫飞快往这边赶,谁知道来就瞧见那人蹲在晚霁跟前,周从凛还被他骂了的模样。
城守大人一愣,眼睛直勾勾地。这他娘的又玩儿什么花样?
“跟我进来。”盛炳站起身,从周从凛怀里接过晚霁,轻柔地将她拦腰抱起。
“诶!”城守大人张嘴就要喊一句大侠且慢,蓦然触及漆玉眼神,他尴尬地笑了笑,又将嘴巴闭上了。
***
晚霁悠悠转醒,眼前尚且有些模糊,只能虚虚瞧见个人影。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可还是瞧不清楚。
“窈窈。”那人声音急切,带着惊喜。
她耳朵动了动,这下听清了。
周从凛高兴极了,守在她床前,双眼恨不得黏在她身上,他一个劲儿地问:“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饿了吗,我让人备上了吃的。”见晚霁还是没说话,他又皱眉:“可是渴了?”
晚霁虚弱无力,只能勉强扬了扬唇,安慰道:“我没事。”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话音刚落,盛炳已经带着漆玉进来,他手里端着药,一见她已经醒了,眼泪闪过光亮,转手就把药递给了漆玉。
“窈窈!”他三两步走近,一屁股把周从凛挤到了一边,担忧地摸了摸她额头,柔声说:“可还有哪里不适?”
晚霁还躺在床上,三人一块儿围着她,她先是摇了摇头,而后无奈地动了动,挣扎着想起身。
周从凛眼尖手快,立马坐到了床头,他搂着她靠过来,顺手又接过了漆玉手中的药碗。
“来。”周从凛唇瓣也有些干,脸色没什么血色,可他却有力地托着人,眉眼认真地吹了吹,汤匙往她嘴边递。
这会子眼前已经清明了,她看了眼黑黢黢的药碗,张嘴抿下一口药。药刚进嘴,舌尖便被一股奇怪的味道包裹住,她蹙着眉使劲咽了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