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没有说谎,卫湘轻而易举地就判断出了这一点。
可是走四方的游商又为何非得带个帷帽上街,她的堂妹怎么就不能见人?她的心里仍有疑虑。
只是她未再提,林曦便又说起了在京城的事。
“阿姐,你记不记得我们听茶楼的说书先生说的那位抚远大将军,这回我在京城也见着他了。”林曦露出了笑容,活像只骄傲的小松鼠。
夕阳落下,清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梅花开在枝头,散发着芬芳的清香。
书房里的人说完了要紧的事,便叫仆役在厅堂摆下了酒席,要林曦与萧戎在卫府用过晚饭。
他们来得突然,所以其实卫府并没有做准备一个了不得奢侈的宴席的准备,这顿饭其实更像是家宴,他们围在一个圆桌旁,刚好便凑满了一桌。
不过也不知道安排这顿晚饭的人是怎么想的,将林曦与萧戎座位隔开了很远,正好让他们坐到了彼此的对面。
商贾之家没有官宦人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卫家的其他人与林曦说着话,话里话外都是对林曦在京城生活的关心,一边听着,卫辞还时不时给林曦的碗里夹着菜,仿佛变成了心疼女儿的老母亲。
并完全无视了萧戎。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抬眼看着对面的林曦,发觉自打进了卫府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断绝过,连脚步都显得轻盈了许多。
所以她在京城的时候,其实那份低落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吧?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万籁俱寂,只偶尔有几声寒鸦鸣叫。
他们用过了饭,便要离开了。
萧戎起身,神色看起来并不太好,眉头紧锁着,像是在下定着什么决心。
林曦有些疑惑,便唤了他一声。
“林曦,”他直接地唤着她的名字,听来一点也不亲昵,反倒是显得十分生疏,“不若你便留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也能刚好让依依不舍的卫辞听到。
卫辞满脸仿若再难相见的神情豁然间消失,变成了欢喜,比川剧变脸变得还要快。
“堂妹,你要留下吗?”
林曦其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看了看或是出声或是没出声都在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的家人,又看了看一脸冷漠,仿佛谁都钱他八百贯钱的萧戎。
其实这再好抉择不过了。
她的唇边荡起了一丝笑意,犹如被春雨沁润后,娇艳欲滴的花朵。
“不了,我与他一起来的,自然也该与他一起走。”林曦看着萧戎背影,谢过了卫辞的好意,快步走了两步,跟上了萧戎的步伐。
萧戎微微一愣,只是似古井般无波的神情并未表现出他的惊讶。
卫家的一众人等,目送着林曦与萧戎上了马车。
“思行,”卫湘唤着卫辞的字,“你觉得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卫湘虽没有明说,但是卫辞已然领会到了阿姐所指的人,说道:“方才在书房中商谈之时,我总觉得他不大像是个商人,堂妹既然愿意和他离开,想必不是个恶人。”
沉吟片刻之后,卫辞又说道:“不过,我倒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晃晃悠悠的马车,穿长街,过小巷,又回到了那座安静的宅邸门前。
萧戎一路上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身侧之人的笑颜,颠簸了一路之后,他才问道:“为什么不留在卫府?”
那里有她最熟悉最亲近的亲人,可以让她一直露出那种他很少见过的灿烂笑容,为什么还要继续和他在一起相处?
萧戎不大相信自己心里呼之欲出的答案。
林曦站在他的身前,满院的梅花随着晚风吹拂摇动,悠然的香气与似雪般的花朵交错着,仿若她脸上恬然的笑容。
她说:“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啊。”
萧戎的心蓦然一动,而后止不住地加快了速度,他看向她犹如花瓣一般红润而又柔软的唇,不受控制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仿若云销雨霁之后,从叶片上滚落的最后一滴水珠,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他们站在庭院里相拥,月光也似是知情识趣,将大片光华洒落在他们的身上。
“我心悦你。”此情此景之下,萧戎再度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他的目光似火,似是要将她完全融化,她的眼眸如同秋水,波光粼粼地映照着他的神情。
他一向冷峻的神情中,透露出了带着赤诚的深情款款。
她怎会不喜眼前之人?林曦早已在心底无数次的承认过这个事实。
是以,她也能够察觉到,在卫府中,她的家人们对他隐隐约约的敌意,她能明白家人们的担忧,却也不想伤害自己心之所属之人。
她在家人围绕之中,在被浓重的关心爱护的包裹之时,就一直忍不住在看他的眼睛,他的漠然神情,心想着初至京城之时,她曾听说过的那些关于他的话。
他并非梁国公嫡子,他的生母不是长公主,而长公主与梁国公情深意笃,他和他的生母,都完全是多余的存在,所以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他幼年到底过过什么样的日子。
及至后来,整个梁国公府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厌恶就是厌恶,他们也没有改变对彼此的看法,满京城都流传着这母子俩不和的传闻。
林曦想到这里,便忍不住为他心疼,就想再靠近他一些,告诉他,我在这里陪你。
所以,她拒绝了家人的好意,顺从了自己的心。
翌日,雨过天青,凉风飒飒。
兴许是因为昨日在院子里站了太久,林曦着了凉,一个劲儿地打着喷嚏,云锦给她裹了一层毛茸茸的毯子,只把两只黑溜溜的眼珠露了出来,又对她说道:“夫人,奴婢去给您煮些暖身的姜茶。”
林曦闷着声儿点着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昨日莫不是吃错药了,怎会就直接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想着,林曦的双颊又开始发热。
林曦躲在被窝里思绪混乱着,青花的茶盏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云锦,你怎么走路没声?”林曦说着,便把白玉似的手臂伸了出来接过了茶盏。
然而拿着茶盏的那只手,指节粗大,不似是女子的手。
林曦一惊,迟疑地说了声,“大人,您还没走?”
萧戎将茶盏送到了她的手上,看着她像个猫冬的小仓鼠一般,两只黑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的,脑子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东西,他轻轻地笑了笑,想起了昨夜她还在委屈的对她口中的“卿卿”念念不忘。
他如今就在江南,也该把这一切都查清楚,好让他的夫人不要再有芥蒂。
昨日在卫府书房的商谈,让萧戎能够在卫家的穿针引线之下,介入江南的一众药商,而从卫家人那里他也得到了更多关于竹先生的消息。
说来,这竹先生与卫家也有些渊源,原本卫家是江南最大的药商,走得是物美价廉的路子,在各处广结人脉 ,江南药商每年都会举办一次聚会,讨论药材品质与定价的相关事宜,前些年的时候,这聚会大多由卫家主持。
但不知何时,突然冒出来了一个竹先生,售卖从海外进来的药材比卫家的售价更低,品质却不曾下降,卫家以及江南其他药商的不少老主顾已经转而另投竹先生。
这竹先生似乎也就是在故意和卫家作对,偏偏就不卖药材给卫家,导致了卫氏医馆的药材都断了货,让长女卫湘不得不坐堂,以防万一。
而竹先生最近有一批药材即将到港,是以药商们以此为契机奏请应天府,告竹先生垄断药材市场,违反了市易法,萧戎想要会一会这位竹先生,便请卫家人将他的名字加到江南药商联名上书中去。
应天府认可了药商的上书,并决定与三日后在应天府府衙审理此事。
萧戎与林曦道过别后,便起身前往卫家人说的商议地点。
那地方在应天府一处僻静之所,江南大大小小的药商在此汇聚一堂。
“说来,你们谁知道那竹先生这次送来的货物是什么?”有人问道。
“似乎是阿芙蓉(1)。”另外的人回答道。
萧戎皱起了眉头,他不通药理,不大懂其主治病症,只是他在北境之时,曾听营中士兵说过,北境不少百姓都曾饱受以阿芙蓉为原料的某种物品之苦。
于是他便问道:“那一艘船上都是阿芙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