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煞+番外(27)

作者:她与灯 阅读记录 TXT下载

“载荷,以后我要的东西,你一眼都离不得,务必亲手送到我眼前。”

程灵虽未明说言,但载荷也在宫中多年,自然听出了其中七八分的意思,轻声道:“圣人,刘知都这次的翻茶之过,难道是……”程灵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只道:“你回去吧,我再略站会儿。”

也是,解释什么呢,犹豫什么呢,从前拽她出地狱,如今救她于生死的,都是他。

天渐渐黑下来,白日的温度退尽,初秋的风虽不透骨,此时却也萧瑟。

被风吹落的桂花如柳絮一般卷成团儿,滚流过刘宪的膝边。一弯明月悬空,离中秋暂远,那月形如女人之眉,纤细可爱。因天空无云,月光尤其清亮,将周遭所有的物品,都照出了清晰的影子。

明仁殿的宫人在殿门口悬上了灯,殿门落了锁。宫道上也少人行走。

刘宪已跪了三个时辰,周身疲倦,身上的骨头也几乎要麻木了,他勉强维持着姿态,尽力平和自己的呼吸,自从先帝将他带到身边,他很久没有受过这样的责罚了,从前在人前,都是人人唤他知都大人,忙不迭的送上自己的膝盖来请他办事,正如徐牧所言,他到真的不太记得为奴的苦楚。

想着,不觉有些自嘲。正欲去细思其中的滋味。一弯人影落到他面前。

刘宪抬头,殷绣正立在他面前。

“来了。”

“嗯。”

“官家不会问吗?”

殷绣摇了摇头,“胡相来了,同官家在书房,杨嗣宜在里面伺候。我……过来看看你。”

说着,她似乎觉得低头说话有些别扭,索性屈膝也跪了下来。

“你别跪。”

殷绣笑了笑,“你救了我一回,我不该陪一陪你吗?”

刘宪轻轻抬手,于人鬓边拂落两三碎沾的桂花,温声道:“不该,魏夫人日后要跟着官家,要做高贵的人。这样,刘宪才痛快。”

这话在刘宪身上,其实刺心刺骨,他曾经在昏暗的慈安殿里告诉程灵,“得一同己之人,便可立此残身。”如今,他却要把这世上唯一个同己之人,认认真真地送到离他万里之外的地方去。他是痛快,痛快二字,最重的却是“痛”字。

“刘知都……你对绣儿的恩义,绣儿此生都不会忘记,无论绣儿日后身在何处,知都都是绣儿至亲之人。”

刘宪垂下手,“你以前,就很喜欢对我说至亲这两个字。算了,月色好,我也着实累了,你能陪我一时,也算撑着我熬一时。”

殷绣抬头望月,晴朗无云的天幕上,新月在空,桂花的幽香入鼻灌袖,令人心旷神怡。几乎令人想不起,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

“知都。今日明仁殿中,您怎么知道那茶中有毒。”

刘宪垂目,“你才是个中高手,没有看出来吗?”

殷绣低声道:“回过头来想的时候,发觉茶汤的颜色,的确与你送我春风髓不同,好似更深一些。绣儿惭愧,当时并未察觉。”

刘宪叹了一口气。

“我认识徐牧很多年了,从前,我身边几乎都是他的人,这几年,他身边也渐渐有了我的人,该知道的,我大多都知道,不过,若不是你,我今日并不想逆他的意思。”

殷绣细想了想他的话,似乎有些理解其中的道理,却又不完全清明。

“如果您今日未出手,那后果会如何呢?”

刘宪看向他,温润的眼中含着一丝疼惜和怜悯。

“其余人都不会如何,但你……或许就活不成了。”

“为何。”

“这个局,其实不是对着你去的,但你是解这个局唯一的合适的人。梁氏是太尉梁凡的女儿,她如果在明仁殿中毒,而有毒的茶又是明仁殿备的,第一个逃不了关系的是程皇后。如此一来,官家必然处置皇后,这段时日,朝廷的文官们好不容易消停下来,若程皇后遭处置,程太师如何自处,文官心里做何感想?”

殷绣肩头一颤。

“你的意思是,若要保住皇后,就要将我交出去。”

刘宪点了点头,“你是这个局除了皇后之外的另外一个解法。刘宪不知道官家会做何处置,但在刘宪所想之内,你是奉茶的人,不论官家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必须把你交出去,否则,程灵封后这件事,就没有任何意义。只能为徐牧笼络朝廷人心做嫁。”

他的一席话令殷绣心中惊颤。

朝堂局面复杂,但刘宪,虽看似在徐牧一营,但将才的所思所虑,却都是魏钊的处境。

“知都……究竟是谁的人。”

她问的这个话,刘宪也问过自己。

从先帝将他带至身边起,他就在问自己。

这个世上的人都冷淡,或者惧怕他,没有一个人给过他温情和理解,他好像也惯了一般,独自跳脱出人情之外,翻身为云,覆手为雨地利用这世上人情冷暖,玩弄人心。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确逐渐走出徐牧的阴影,偶尔觉得自由。

但是“归属”这件事,他有所奢求。

“如若有幸,你我逢于微时,见于宫廷之外,殷绣……刘宪希望一生归于你。”

无边月色,为这句话做了唯美干净的衬。

人总要有几句真话,才不枉有一颗跳动的心。

“所以,绣儿,经此一事之后,我不会再听任徐牧妄为。但我望你明白,我的所做所为,都不是为了魏钊,我这个人,心里没有家国,没有百姓,也没有江山天下,我只有我自己……还有……”

他顿了顿,笑了笑垂头,方说出后面的话来,“对,我只有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我只有我自己。

第27章 中秋会 哪怕损,让朕来替你损。

刘宪未必是这样想的,但这二十多年来,他真的孤独惯了。很多时候,他都会回想起替先帝招魂的那一夜,他也在为天子招魂的十二人之列,人们从福宁殿东边的屋檐起,登梯上屋脊,唤先帝的名号。那夜风雪凛冽,寒夜凝霜,身着朝服的人们,有的鹤发白须,有的佝偻腰身,独他临风立着,每一声都如同落在虚空里。

那是他此生最孤独的时刻,哪怕离他而去的是一个折辱他。但那也是入肤入骨的关联。这样的人真的太少了。

殷绣觉得此时所有劝慰的话都太过浅薄,在一个人大彻大悟的自我剖白之中,她寻不到一句话,可以作为针,插入他的症结所在。于是她也低头沉默,风送桂花香,月色在侧,一切,竟似镜花水月一般地,呈现出岁月静好的错觉。

身后明仁殿的门环突然响了。

殷绣回头起身,见载荷从门后出来,藕色的襦裙被风牵起一个优雅的角儿,程灵身边的人,也和她一样,有一种如松菊般的气质。

载荷手上抱着一件青灰色的披风,阖门回头,见殷绣也在,到有一丝丝的尴尬。

“魏夫人。”

“载荷姑娘。”

索性也就相互问了个礼,载荷径直走到刘宪面前。将披风呈上。

“圣人的意思,谢知都关顾。”

刘宪看了看殷绣。

“刘宪并未有所关顾。”

载荷弯腰未起。“知都不要为难奴婢。”

殷绣伸手将那披风接过来,“有没有关顾,你谢恩就是,何苦风地里让载荷僵着。”

刘宪抬头笑了笑,“好,你这样说,那就好,刘宪谢恩。”

殷绣回头,“姑娘去吧。”

载荷在这断话里听出来一些到嘴边却说不出来的意思,好似有人急于证明什么,又好似有人一瞬之间看透了什么。她低头看向刘宪,那人目中映着月,月里藏着浅浅的人影,和那话中的意思一样不清不明。

她知懂人事,了解程灵的想法,正是因为了解,她又觉得刘宪极其危险,殷绣极其碍眼。也不想再多留,殷绣既开了口,她也就顺着告了退。

门锁再落,殿前的灯不知何时被吹灭了一盏。

“回吧,绣儿。”

殷绣一直听着门锁与门木最后一声磕撞停歇,方道:“程灵以前问过我,为什么要在这大陈宫里等着你回来。可她…”

“可她不知,你等的人非我。”

“知都,你知道,我没有在说这个。”

刘宪点头,“绣儿,明白也不要开口,这是祸。回去吧,风大起来了。”

***

刘宪有三日未入宫当职,初十,程太师的夫人张氏进宫来谢程灵中秋的赏赐。那日是暴雨,魏钊陪着程灵和张氏用午膳,天闷得很,魏钊又一直沉默,焖地软糯的黄油鸡也就动了两三口,便放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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