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煞+番外(26)

作者:她与灯 阅读记录 TXT下载

徐牧用扇挑开茶盏,却没有接。

只向侧道:“先奉与夫人一品。”

殷绣应“是。”正要转身,手中的茶却被一人替接过来,手指与手指相触,虽然在初秋天气里,那人的手仍然寒凉。

殷绣抬头,接茶的是刘宪。

他目光无波,面上带着一丝如常合适的笑容,“奴婢来侍奉。”

接着,他隐去了声音,嘴唇开合,吐出的两个字分明是“松手。”

殷绣心里一颤,多年默契告诉他,此时凶险,但他并不明白,刘宪要做什么,犹豫了一瞬还是松了手。

刘宪低头看了一眼那茶汤,银絮将散,汤色深浓。再抬头时殷绣也正看着他,那眼中的焦虑和担忧真真切切,刘宪的牙齿不觉轻轻咬合,这世上把他逼到进退两难狼狈境地的就是这一双坦诚的眼睛。

但他仍然淡淡地笑了笑,试图与她一两分的安心。而后转身,行了几步,弯身将茶端至梁氏手边。

徐牧手中的扇子停顿下来,眯了一只眼,静静地看向刘宪手中的碧玉盏,梁氏稍稍坐直了身子,她抬头看了一眼刘宪,刘宪头垂得很低,神色却无异。

梁氏又看向徐牧,徐牧手中扇复摇,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梁氏这方有些怯怯地一只去接茶。

二人同触杯盏的一瞬。

刘宪突然一手反扣下来,茶盏翻叩,滚烫的茶汤一下子泼洒出来,刘宪的手指立刻烫红了一大片,余下的茶汤泼到了梁氏的膝上,梁氏轻叫了一声,慌得站起了身。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宫里伺候久的人都明白,刘宪这个人平时行事有多滴水不漏,哪怕是奉茶奉水这些事上,他也从不准底下人露半分的错,如今这一行径,令人着实不解,众人都有些恍惚,没有一个人上前去。

殷绣低头去看地上的茶渍,深黄色的茶汤渗入泥地,一行蚂蚁爬过那处地方,竟渐渐不动了,她心中大骇,猛然明白过来,刘宪这个“失手”的目的。

抬头时,却看见程灵也将从那块地上移动开目光。两人相视一看,心中所想不一,也都不大清明,但都有与大祸擦身而过的余悸。

此时不能多想,殷绣忙上前去替梁氏擦拭。茶水大半泼在了刘宪的手上,梁氏膝上只湿了手掌大小的一滩,但因为茶汤滚烫,殷绣撩起她下裳查看时,见也是红了一片。

刘宪没有辩说什么,只是跪了下去。正跪在那一地碎瓷之上。他皱了皱眉,身子忍不住往前一倾。他忍痛一手撑地,还是跪直了身。

魏钊看了刘宪一眼,只侧面对程灵道,“传太医过来。”

徐牧的目光一直凝着地上的残茶,牛骨扇的扇柄儿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地敲在禅椅的扶手上。庭中人的目光都集到了他的身上。

“刘知都啊…做不来本分上的事了。”

“是,请大人责罚。”

徐牧笑开,手中扇一下重敲,“知都是伺候官家的,我责什么,刘知都如今是坐得大了,罪都不会请了。”

这个话抛向了魏钊,魏钊此时脑中也正千头万绪,一时之间,他还并没有理顺其中的道理,但他唯一感觉出来的是,这件事上刘宪在逆徐牧的意思。

其实比起徐牧昭然若揭的野心,刘宪的亦敌亦友,更让魏钊不敢掉以轻心,这段时日,他不是没有试探过刘宪,但他刻意卑微和恭顺的姿态,无不表明他对魏钊的戒备和疏离。

如今他跪在他面前,不惧不疑,仍是那副无所忧患,成竹于胸的模样,魏钊无端回忆起了长春宫的那个夜晚,殷绣站在刘宪身边,回头对他喊出的那一句:“您的姓,如今救不了殷茹。”

一时胸口莫名气闷。

他坐直身子,隐隐吐出一口气,强然平息下来。

“伤了舅母,也是个罪过,去殿外跪。”

刘宪伏身叩了一首。

“是。”

说着,撑地起身,膝上的伤疼引他一个趔趄向前,殷绣忙去扶住他的手臂。

“绣儿。”

魏钊唤了她一声。

刘宪侧目看向她,借着她在身边,轻声道:“回去,把茶换了。”说着,侧身撇开了她扶在臂上的手。

殷绣怔了怔,回头看向那一抔茶叶,心中懊恼,自己素来谨慎又知茶懂茶,竟未察觉其中有异样。

等她再回头时,刘宪已经出了殿,背影深褐色的殿门前闪过。殷绣抬头望了一眼天,秋日的艳阳当空,天高云淡,袅袅腾空一行雁儿。那情景像极了她第一次在宫中遇到刘宪的那一日,他紫衫浮动行在宫道上,停在她面前,头顶也是一行雁掠过。

他问她,“去哪儿。绣姑娘。”

去哪儿啊,那个时候的她真的不知道应该去哪儿,甚至不明白以后的路要如何走。但多年从不离弃,她如今的一切,都有他的帮衬。怎么还啊?

她很害怕。

第26章 无边月 殷绣……刘宪希望一生归于你。……

梁氏经此一事,早已对赏桂失去了兴趣,太医看过伤口说并无大碍,梁氏听后便要回府。徐牧起身,魏钊与程灵也跟着一道起身。二人将徐牧夫妇送至殿门前,刘宪独自跪在道旁,见梁氏则拱手弯腰,又道了一回罪。

梁氏失了仪,只觉丢脸面,见他如此也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徐牧对魏钊道:“钊儿,做个样子也就算了,舅父知道,你仰仗刘知都的地方,不止在一杯茶上。”

话中语义不明,魏钊稍一蹙眉,而后仍是平和道:“舅父放心,朕有分寸。

送走徐牧,日头已将偏西。

魏钊走时,并没有意思让刘宪起来。日渐西照,将他的影子缓缓投向宫墙。

青白的墙,灰色的影,程灵立在宫门后面静静地望着这个情景,白与灰之间,他这个人恰到好处的处在中间,比所谓人间清白,又或者世上污秽,都要真实坦然。

程灵也立得久了,绯红色的大袖角儿染了黄昏因风而起的尘埃,满园风送桂花香,偏迁出高墙,墙内墙外的人共在花香之间,程灵闭上眼睛,庭中深寂,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能听到门外人平静的呼吸之声。

宫人载荷出来与她送衣,见门开一缝,程灵立在门后已久,出声劝道:“入夜就要起风了,圣人进去歇着吧。”

程灵接过载荷手上的披风,低头一看,竟也是青灰相间之色,染入眼中,混成一片混沌,她的心莫名的一阵悸动,托衣的手也在颤抖,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却回想起了刘宪迎她入明仁殿的那一日。

那时的她,几乎陷在地狱里,前朝没有名分的皇后,今朝乱臣贼子的皇后。好似主人之女嫁了底下的奴人,高贵的人生如同被玷污一般,十几年伦理纲常的教诲使她受不了这个身份的转变,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把她逼到这样的境地,也不明白是活着残喘好,还是死了干净好。

直到慈安宫的殿门被打开,刘宪独自立在那个耀眼的光洞里。

他告诉程灵:“人生一路,不求得知己,但求同己。但凡有一人同己,就有相依相靠,并肩而行的欲望。这也是刘宪,立此残身的原因。望圣人亦能得一同己人。”

这个同己是什么意思呢,程灵后来想过很久。

听说刘宪从前是进士出身,在一场科举舞弊案之中入狱,后受刑入宫。

殷绣呢,原是丞相的嫡女,后因殷家获罪,削籍废姓,入宫为奴。她与刘宪应该算是同己吧。那程灵自己呢,她的一生,要去哪里寻一个同己呢。不知为何,对于殷绣,她突然有一丝嫉妒。

想着,她再一次看向青墙之前的刘宪。

这是头一回,她也想做一个青灰不分的人,想抛弃多年来压抑在身上的传统和礼教。放掉皇后的身份和立场,离开魏钊这个冰冷的人,去寻觅一个和她一样的人。然而,无论她怎么想,怎么在脑中搜罗,她都觉得,这个人似乎就在眼前。

“载荷,今日的茶,你是怎么取来的。”

“是奴婢亲自从咱们存茶的柜子里取来的啊。”

“途中还有谁碰过那茶。”

“途中……,哦,梁夫人的侍女罗儿,在后头烧水房里摔倒了,奴婢去放下东西去扶了她一把,当时,旁边到是有另一个小宫女,等我扶了罗儿去坐着,回头是她把东西拿起来递给我的。”

程灵垂眼嗯了一声。这一回,刘宪算是救了她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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