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紫色长裙的她,温柔优雅的她。
而后她的样貌逐渐清晰了起来。
大惊失色的她,痛苦万状的她。
血肉模糊的她,失去双腿的她。
叶至容不敢再看了,梦里小小的他紧紧闭着双眼,用手捂着脸尖叫大哭了起来。
普通的催眠程序都是让患者继续睡,再自然醒来。但叶至容的反应太过剧烈,睡是不可能了,正当程家华要叫醒他,叶至容如噩梦初醒般从床上一下坐起身。
“玉漱,玉漱。”叶至容慌乱地叫着方玉漱,不断地深深喘息。
程家华见他状态不好,决定提前结束治疗,“叶先生,我帮你去叫你的夫人。”
程家华说着便开门出去,对着听见声音不对,一直揪着心等在门口方玉漱说:“今天很有突破,就先到这。你进去看看他吧,他在找你。”
方玉漱冲到床边,一把抱住张皇无措的叶至容,把他的头抱在自己胸前捋着顺着,“至容,我在这,我在这。”
“都是我的错,”叶至容一个大男人,此时紧紧勒着方玉漱的腰,压抑着哭腔,“为什么我非要闹着出去,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在家呆着,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我妈,是我把她害成那样的,是我害死她的。”
方玉漱听得鼻子发酸,连忙宽慰他:“至容,至容你听我说,那是个意外,是货车司机酒驾没有看清路,这不能怪你,你那时候才七岁,每个小男孩那么大的时候都很淘气的,真的,不是你的错。”
蓦地,叶至容挣开他,侧身到床边干呕了起来。
方玉漱慌忙拍着他的背,见他半天也吐不出东西,想着可能是坐着的姿势不舒服,忙道:“我们去洗手间,你跟着我。”
叶至容任方玉漱把他扶到房内的洗手间,对着水池剧烈地呕吐起来。早上吃的所有东西都吐光了,再没什么可吐就连胆汁一同呕了出来,瞬间尝到满口苦涩。
方玉漱一直顺着叶至容的背,直到他终于止住才接了水给他漱口,然后又回房间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给他清喉咙。
刚才冲进洗手间时比较急,没来得及开灯,这会儿方玉漱一边看着叶至容喝水一边回手按了开关。
叶至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之后便愣住了。
刚接回茶杯的方玉漱也愣住了。
他从未见叶至容对光线有过任何反应,这是第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啪的一声又把洗手间的灯关掉,拉着叶至容出去了。
房间里虽然拉着窗帘,但这会儿是中午,还是有阳光照进来,叶至容紧皱着眉头闭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又试着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中的是一双白净修长的手。
方玉漱在帮他换衬衫,纤细的指间轻轻触着他胸前的皮肤,颤抖而冰凉,好半天才解完扣子把衣服脱下来。
叶至容又一抬眼,见到了那张他无数次用指间描绘过轮廓的脸——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
精致漂亮得像个瓷娃娃。
他看得呆了,眼神一转不转。
方玉漱好似极度紧张,根本不敢抬头,手忙脚乱帮叶至容套上了干净的衣服,从下到上一颗颗拈着纽扣,系到最上面那颗时,他避无可避地触上了叶至容的眸子。
但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飞快地低下头,心脏狂跳得就要破腔而出似的。
是错觉吗?他刚刚是在看自己吗?
好半晌儿,方玉漱才重新鼓起勇气,抬头去看叶至容。
他的眼神有了焦距,而他目光所及之处,正是自己。
方玉漱的心都不会跳了,咬了咬嘴唇,而后试探一般地轻轻凑过去,想去吻他。
叶至容抬手握住方玉漱的肩制止了他,柔声道:“刚吐过。”
第76章 番外:叶至容x方玉漱(三)
叶至容的眼睛复明了,医生仔细检查后说是只有一点轻微的畏光后遗症,避免过度刺激的话一到两年就能痊愈。
叶豪为此高兴地广请媒体报导以告天下,向来只拜财神的他出钱捐了一座观音庙,本来这些年都不济的身子骨也一下健朗了不少。对于他这种糟粕父权观极重的富豪来说,无论平时多纵幼子,对身为Alpha嫡长子叶至容的重视也是对叶至臻这个小儿子不能相提并论的。
叶至容不是天生的盲人,对颜色和影像有概念,二十多年来也一直尽量保持常人的生活方式。对一些新兴事物他虽没能亲眼见过,但摸过听过,也大致能想象得出来。除了长时间使用电子产品会眼睛发酸外,对复明后的生活适应得很快。
他是习惯了黑暗的人,光明于他最大的用处,便是能真真切切地看到方玉漱。他强逼自己直面心结,就是为了能看一眼方玉漱。
比自己脑海中构想出的模样还更漂亮,明艳灵动,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梨涡。也如自己想象中一样,值得这世上他最爱的那个人爱他。
或站或坐,或静或笑,方玉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偏头的角度都刻在了他的眼底心上。
要不是他昨夜无意听到方玉漱在阳台讲电话,与那个人约定在英国见,他都已经快要忘了,他们两个是场必散的宴席。
他一夜假寐。
方玉漱也一整天心事重重。
“至容,你晚饭怎么吃这么少?”方玉漱见刚才叶至容几乎没怎么动筷,问:“是不合口味吗?要不要吃我做的番茄焖饭?”
叶至容微扯唇角道:“不用了,我不饿。”
依然是温柔至极的语气。
“至容……”方玉漱咬着下唇,神情十分为难,他不知道该怎么张口说想去一趟英国。
昨天夜里,已经回英国休假的程家华打电话来,说他妈妈刚做了一个小手术,算不上严重,但如果他能回去看看她,心情一好对病情肯定更有帮助。
方玉漱知道,虽然他是叶至容名义上的妻子,可是叶家就连佣人都清楚,他的妈妈根本算不上是叶至容的岳母,是死是活对叶家都无关紧要。
“怎么了?”叶至容微不可查地把指尖陷进掌心。
“至容,我能不能……嗯……这个礼拜去一趟英国?”方玉漱说得很小声,一边观察着叶至容的反应,生怕是自己的请求太出格。毕竟叶至容才刚刚复明,正是要自己陪伴适应新生活的时候。
可他已经有八年没见过妈妈,听说她生了病有些坐立难安。最难挨的日子过去了,他早就不怪她了。
叶至容呼吸一滞,强作镇定,“要去多久?”
方玉漱见叶至容果然不太高兴,忙道:“不会很久的,我一定抓紧时间回来。”
果然,他根本没设归期。
叶至容的心又沉了半分,挣扎地问:“要见什么人吗?”
“见我妈妈,她……她生病了。”方玉漱心虚道,生怕让叶至容觉得,自己见妈妈比陪他更重要。
“什么时候走?”
“这周日可以吗?”方玉漱想的是既然都开口了,不如早去早回,还能赶上接妈妈出院。
叶至容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一阵残酷的力量捏碎了,喉咙里都仿佛溢着腥气,艰涩道:“可以,订机票吧,到时我送你。”
“不用送我,我自己可……”
“我送你。”叶至容打断他,“我看着你进去我就走。”
方玉漱又内疚又心疼,叶至容眼睛看不见的这些年,对自己的依赖旁人根本体会不出。八年都没和自己分开过一天,这才眼睛刚好就扔下他一个人出国,也难怪他会情绪低落。
去机场那天,叶至容叫司机等在外面,自己拉着方玉漱的行李箱送他进去。
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装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很快就托运好了。还有一个随身的背包,叶至容一路帮他背着,临进安检才给他套在肩上,嘱咐他一定要看好,护照证件都在里面。
方玉漱哭得一塌糊涂。
不只是叶至容从没离开过他,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来叶家后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一时难以适应,也不大放心叶至容。
叶至容一直拉着他,看着他,只是略微有些沉默,给方玉漱擦眼泪时的手凉得吓人。
临行时,叶至容捧着方玉漱的脸给了他一个吻,不带任何情欲的一个吻,却深长得让人难舍难分。
方玉漱靠在窗户上,看着地面的景物在视野中渐渐消失,感受飞机穿过云层起起伏伏,缓了半天才想着拿眼罩听歌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