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9)

作者:由几子 阅读记录 TXT下载

终于,每个人都说完了,轮到她时,她也按着东山教的,说了几句。大哥把酒洒在坟墓上,大家集体叩头,烧了纸,祭奠就算完成了。

晚上吃过饭,大姐,二姐和二哥几家人都走了,东山和大哥大嫂坐在堂屋里说话,淑梅推说很累,独自去为他俩预备的耳房里休息。大哥的女儿给她打了一盆水,她用毛巾沾着把身子擦了一遍。

她学着大哥家里人的样子,把水泼到院子里,就皱着眉头去上厕所。下午回来的时候,她去过一次厕所,那个厕所其实就是地上挖了个坑,坑边放了一圈砖头,厕所已经半满,黑乎乎的一堆臭烘烘的粪便。她进去又跑了出来,最后自己跑到院子外面房后的隐蔽处解决了问题。

淑梅宁愿还去外面找个地方解手,可是外面一片漆黑,连个路灯也没有,稍有动静就是一阵狗吠,她又不好意思把东山叫出来陪她去方便,只好硬着头皮,屏住呼吸,跑到厕所里速战速决。

厕所的墙壁上挂着一盏三瓦的日光灯,幽暗的灰白色的灯光把一切都变成黑白的颜色。苍蝇和蚊子在她周围吵吵嚷嚷地里三层外三层,淑梅像一只快乐的老母鸡一般不断向后挥动双臂,赶走想要和她亲热的蚊虫。

三下五除二解决战斗,淑梅小跑着回到屋里,连厕所的灯都忘了关。天气很热,她出了不少汗,可她忍着渴不敢喝水,怕晚上要起夜。

洗完手,上了炕,她把蚊帐放下来。蚊帐是那种棉纱的,很厚重,放下来以后又闷又热,可淑梅实在是太累了,居然躺下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淑梅醒来的时候,听到此起彼伏地公鸡打鸣声,以为已经是早晨了,可是窗户上还是漆黑一片。东山睡在另一架蚊帐里,打着呼噜。淑梅从枕头底下拿出手表看,才三点半!

公鸡不是早上才打鸣吗,怎么这个时候就开始叫了?她记得小学的课文《半夜鸡叫》,那个地主周扒皮为了让长工多干活,半夜跑到鸡窝里学鸡叫。但是她现在有点怀疑那个故事的真实性,这里的公鸡三点半就开始打鸣了,还用跑去鸡窝学什么鸡叫?

屋外的鸡鸣声和东山的呼噜声彼此呼应,一唱一和,淑梅再也没办法入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巴不得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城市。

明天她和东山要按他家里的规矩再次拜堂成亲。淑梅说都已经在城里办过了,回来请大家吃顿饭就行了。可东山不干,他说回家这次才算正式结婚。

“我把你娶到娘家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倒插门儿。”东山对她说。

“封建余毒。”淑梅心里鄙视东山的歪理,她觉得男人有时候就是喜欢认死理儿,尤其是他们这些乡下人,不过她懒得和东山争论,不就是再折腾一次吗,随他去吧!

不过随他去也没有那么简单,吃过早饭淑梅就在东山的坚持下,又穿上了那套桃红西服裙装,登上高跟鞋,东山叫她把假花也戴上。七月流火,天气闷热,没几分钟淑梅脸上的妆就被汗水冲花了,只得重新淡淡地画了眉毛眼线,施了一点口红。

东山的大哥请了个厨子,又有亲戚来帮忙,准备摆二十桌。天刚亮就开始在院子里煎煮烹炸,弄得满院子都是油腻味。吃喝前的大戏当然是拜天地,淑梅心里很反感这一套,但是东山说村里都是这样的,不拜天地没人承认他俩结婚了。

淑梅说咱们俩是领了证的,他们承不承认有什么关系。但东山不依,说那样会让家里人在村里抬不起头,弄得淑梅没法,只得就范。

她先去了村里一个什么亲戚家,然后上了东山来接她的披红挂绿的驴车,左绕右绕来到东山大哥家门口,炮仗几乎把她的耳朵都震聋了。她盖着盖头,被两个人扶着,过这个,跨那个,然后就是跟着主事的吆喝拜了跪,跪了拜。

有不少人围观看热闹,好多孩子围着她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有的干脆跑到她跟前,从盖头下面看她的脸,淑梅觉得自己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

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又渴又累,她心里骂东山,骂他们这个村,骂这些陈规陋习,她心里只想赶快演完这场闹剧,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城里,回归文明!

入洞房的时候,她突然想,如果娶她的不是东山而是那个在部里工作的沉稳的小伙子,她就不用受这份洋罪了。可是有得就有失,小科员只能让她过波澜不惊的平淡的日子,而东山可以带她去美国,去看世界,去过电影里那样富足的生活。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她必须付出代价,做出牺牲。这么想着心里倒也不再觉得委屈了。

等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了,大厨和帮忙的也拿钱走了,院子里静了下来。

一家人都很疲惫,大嫂没用剩菜,新作了一些饭菜,招呼大家吃饭。淑梅一点都不饿,什么都不想吃,但这是他们在东山老家吃的最后一顿饭,明天他们就要启程回城里了,就算装模做样也得陪大家吃几口,所以淑梅也从房里出来,和大家坐在一起。

“终于,终于快完了,”她心里唱着,觉得一副担子就要从肩上卸下来。

大家落座后,慢慢的吃饭,都没怎么说话。酒过三巡,东山举起酒杯说:“我再敬大哥、大嫂、大姐、姐夫一杯。“

他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接着说:“咱爸咱妈没得时候,我才六七岁,屁事不懂,要不是大哥大嫂,还有大姐,我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呢。”

东山的大姐听了,抽着鼻子说:“今天大喜的日子,过去的事不提了。”

“不,怎么能不提呢,我以前没说过,但今天借这个机会我得说两句。”东山又喝了一口酒,“长兄比父,长嫂长姐比母,你们就是我的父母,把我养大成人,还供我上学读书,我心里都记得。”东山放下酒杯,声音有点哽咽。

“别说了东山,大喜的日子。“大哥擦了擦眼睛,用手捂着嘴,喉咙微微抖动。

“大哥、大嫂供我到初中毕业,我上高中的钱是大姐,大姐夫给的。二哥二姐都是初中毕业就出去赚钱补贴家里的,只有我接着上学了。要不是哥哥姐姐们,没有我的今天,这些我都记得。“东山说着哭了起来。

大哥干了一口酒说:“咱爸咱妈没的时候,我十九,你们嫂子十八,刚过门儿不到三个月。你大姐十七岁。哎,那时候真难啊。按现在说,我们自己也还是孩子呢。可不管怎么说,”大哥打住,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不管怎么说,起五更跨半夜的,把你们都拉扯大了,连最小的东山今天也娶媳妇成家了。”大哥手指着天哭着说:“我和你大嫂,大姐,虽说没做到最好,但是能做的都尽力了,也算对得起父母了。”

“大哥瞧你说的。”二哥也哭着说:“你们遭的罪,受的苦,父母在天有灵,都看得见。 ”

“就是,要不是你们咬牙带着我们,家早散了,哪还能有现在这么兴旺的一大家子。”二姐流着泪说。

淑梅静静地坐着,本来她对他们谈论什么没有任何兴趣,但是那些掏自肺腑的话,碰撞到她本质里善良和诚实的底线,虽说是局外人,也被眼前的一幕所感动。血缘的纽带和亲情的交织,触动到她心底柔软的部分,不由得眼里也有些湿润。

这时候,东山把一个公文皮包拿到桌上,他打开皮包,拿出一叠叠钱。

淑梅愣住了,她吃惊地看着东山,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这钱是怎么回事,东山从来没和她提起过。

“东山你这是干嘛?”大哥试图阻止东山。

东山把钱分成几叠,放到大哥,大姐,和二哥,二姐面前。

“我最小,你们都对我有养育之恩。虽说我以前从来没提过,但我心里有数。我刚工作没几年,也没什么钱,心里惭愧没能多补贴你们些。现在这个家里我比你们都强,我该帮哥哥姐姐们一把。”

“东山,用不着,我们现在都比以前好过多了。你刚结婚,又要出国用钱地方多,你拿回去。”东山大姐把钱往东山皮包里塞。

“大姐,你听我说,”东山一边阻止大姐一边说:“比起你们给我的,我这点钱算个毬!只不过是一点心意,你们一定拿着。今后这个家,我和你们一起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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