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8)

作者:由几子 阅读记录 TXT下载

张红仔细查看皮包,嘴里却说:“你这是干嘛,也太客气了!”

“这算什么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点也只是表表心意而已。哦,包里还有一块表,是西铁城的,给你们那口子的。”

张红忙打开皮包,找出手表,“哎呀,你也太破费了,这让我怎么好意思呀!”

淑梅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我还有好多事要办,不耽误你了,到时候一定来吃喜酒啊!你们俩人来就是了,不许拿什么红包。我听我爸妈说,他们倒是给你儿子准备了个大红包。”说完对张红挥了挥手,转身出了门。

“哎,这就走啦,你把表拿回去给你弟弟吧。”张红在她身后嚷嚷。

10

和很多女孩子一样,淑梅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婚礼,也对一辈子就这么一回的人生大事非常期待,但因为时间太过紧迫,她和东山结婚实在有点像是狗捻鸭子,慌慌张张地就办了事。以至于多年后,看多了正儿八经,动辄花费过万美元的美式婚礼,淑梅觉得自己当时结婚,就像是搭了个草台班子,还只是唱了个过场。

东山的西服是新买的,准备带去美国,只在第一次见她父母的时候穿过一次,婚礼将就着用了。可她的婚纱因为买不到合适的,更确切地说是买不到性价比高的,最后从影楼租了一套。因为有些大,拍照的时候她的后背和腰部别满了别针。裙子的裙摆处还有一块污渍,每拍一个姿势,都要摄影助理跑过来在裙子上打一个褶,把污渍遮住。淑梅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每每想到自己的婚礼,都一肚子委屈,无法释怀。

东山觉得正式的婚礼应该回老家办,在这里只招待一下亲朋好友,大家一起吃个饭就行了。但这个想法被董翠馨和江胜春断然拒绝。向世界昭告他们女儿的美满姻缘,是他们人生的辉煌时刻,怎么可以如此草率了事,他们咬牙出血,决定在附近商场的酒楼里办席,一百二十元一桌,整十桌宴请朋友、同事还有亲戚。

筹备结婚的时候,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董翠馨,就是淑梅该怎么被娶进李家。东山住集体宿舍,把那里做新房就得让东山的室友另外找地方住,不太合适,因此她和江胜春决定让小两口住家里,反正不到一个月东山就出国了。但是新娘子出嫁总要坐喜车,难不成让淑梅坐上喜车,去外面兜一圈再回来?淑梅的姨妈段金娥知道后说,这有何难,让淑梅去我那,东山去把她接回来不就行了,我是她娘家人,她在我那也算是在娘家。

就这样,淑梅被东山用喜车从姨妈家拉到自己家,然后全家一起去酒楼吃饭。淑梅穿了一套俗气的当时流行的桃红色西服裙装,粉色衬衫,红色高跟鞋,头上戴了假花,在段金娥的指引下,一桌一桌地挨着敬酒。鞋跟很高,又是新鞋,不太合脚,没多久淑梅的脚就开始疼。她暗暗叫苦,当初不应当听张红的,买这么高的鞋跟,但也只能强作欢颜,忍着疼痛,在席间穿梭,心里盼着这苦差早点结束。

来宾们早都知道新人们不久就要去美国,当然是祝福满满,好话一箩筐,所见皆是羡慕的眼神,至于羡慕后面是否隐藏着嫉妒,淑梅并不在乎。到后来东山明显喝多了,脸膛黑红,脖子青筋暴露,显得更粗了,话也越来越多,而且不再说带有家乡口音的普通话,而是换成一口家乡方言。

淑梅有些窘迫,最后两桌敷衍了事,叫弟弟和段金娥的儿子洪彪一起把东山架回了家。他俩把东山放到床上,淑梅怕把新西装压坏了,连拉带拽,把西装从死猪一般的东山身上脱下来,给他盖上被子。

那晚淑梅和衣躺在东山旁边。东山酒气冲天,鼾声如雷,但淑梅实在是太累了,居然也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迷糊之间,她感觉有一只手在摸她,她不耐烦地把手推开,却听到了耳边一个厚重的声音在呼唤,“淑梅,淑梅。”

她清醒了些,意识到是东山的声音,东山爬到她的身上,很沉,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推开他,但推不动,东山嘴里的酒气喷到她的脸上,她厌恶地皱着眉,伸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拽,但东山抱住了她。

她感受到他坚硬的躯体,有些害怕,但好像不再厌恶。董翠馨早上出门前嘱咐过她的话让她脸红心跳,她知道这个时刻到来了,每个出嫁的女孩子都要走这一遭,她别无选择!想着她二十多年养在闺中的女儿身,淑梅不禁有些感慨,眼睛里也有点湿润。

“就要成媳妇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闭上眼睛,任凭东山的摆布。

11

淑梅坐在颠簸的拖拉机上,胳膊绷得直挺挺的,这样身体的重量不会全部落在屁股上。拖拉机已经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突突突地跑了快二十分钟,车沿上一条条的钢管,硌得她屁股生疼。

她有些后悔没有换上一条旧裤子,这条全新的真丝双绉长裙,是她从秀水街淘来的。尽管她小心翼翼,但还是被车沿儿上的毛刺拉出了丝。

她和东山先坐火车到省城,然后转车到县城,在县城住了一夜,第二天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途到了镇上,在镇上吃了饭,然后就坐上东山姐夫开来的拖拉机往家里赶。淑梅开始心里有些不满姐夫开拖拉机来接他们,但是在路上走了一会儿,她就明白这其实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他们走了这么久,一辆汽车也没看见,如果不坐拖拉机,就只能坐驴马拉的牲口车了。

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玉米已经有两尺来高了。阳光透过树荫细碎地撒在他们身上,已经过了正午,天气又闷又热。远处可以看到依稀包裹在雾气中的土黄色的村庄。

“先去看咱爹咱娘吧?”大姐夫一边开车一边说,“他们都在那等着呢。”

“中。”东山用方言回答。淑梅不经意地撇了下嘴。

又往前走了一段儿,拖拉机下了水泥路,拐进农田里的一条土路,路边的树木和灌木都面目狰狞。

拖拉机摇晃得更加厉害,淑梅用手抓着车沿半蹲在车斗里。他们买的东西在车斗里滑来滑去,东山还像刚才一样坐在车沿儿上,看着好像没什么不舒服。

“皮糙肉厚”,淑梅心里骂了一句。

开了没多久,转过一个长满杂书林的小土包,就看见前面已经站了一堆人。沿着土包有一溜坟墓。

看见他们来了,其中几个人迎了上来,东山跳下车跑过去,几个人边说着什么边抱在了一起。

淑梅原想东山会过来扶自己下车,却没想他自顾自地跑了。她站在车斗里盘算该怎么下来,这时候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妇女跑过来,扶着她下了车。

“你是淑梅吧,我是东山的二姐。”

“二姐。”淑梅勉强地笑着问候。

二姐引着她来到人群里,东山开始给她介绍,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应该是刚哭过。面对这么多人,淑梅有点紧张,东山说的谁是谁,她也没认真听,只是跟着东山鸡啄米似地点头,反正不过是他的哥哥姐姐和家人们,老老小小的有十几口子。

“那就都过来吧。”那个刚才好像说是大哥的对他们说。东山跟在大哥后面,淑梅走在他的旁边。后面跟了一群人。这应该是对东山的尊重吧,淑梅心里想,但是她不太习惯后面跟着一堆人,无论现在在单位还是以前在学校,她这个随大流的总是跟在别人后面。

他们来到一座坟墓前,砖垒的坟圈上已经摆上了供果和酒,坟堆上插了个花圈,香炉里燃着几炷香,袅袅的青烟随着风向不定的微风,一会儿飘向东,一会儿飘向西。大哥在前面跪下来,东山也跪在了地上,淑梅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正在犹豫是不是也该下跪,后面已经呼啦啦地跪了一片。她慌忙跪下,地上的草碴子和小石子硌得膝盖生疼。她往旁边挪了挪试图避开地上的石子,挂在草棍上的绸料发出轻微的斯拉声,淑梅心里一沉,心想这条新裙子算是完蛋了,刚穿了一次。

从大哥开始,每个人都开始哭诉几句,他们的话应该是乡里多年传下来的祭奠用语,夹杂着一点文言。淑梅不能完全听懂,也无心细听,大概是说老人放心吧,一切都好,东山成亲了,即将留洋,光宗耀祖之类的。天气很潮湿,泥土里的水气已经洇湿了她的裙子,蚊子在她四周嗡嗡地乱叫,她必须不时地挥动双手,把落在胳膊上的蚊子赶走。她又热又渴又饿,腰也开始酸疼,只希望这个仪式快些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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