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淑梅眯着眼睛,她其实已经看到了因果。上帝并没有薄待她,给了她勤勉的丈夫,美丽的女儿,漂亮的房子还有汽车。多么和舒适安逸的生活啊,可她把它们统统抛弃了,亲手把它们毁了,这就是她的因果!她突然有种想骂娘的冲动,但是却擦干眼泪,平静地对玛丽安说:“我想回去还有别的原因,”她停顿了一下,好像为自己打气,“我有一个女儿。”。
玛丽安抓住淑梅的双肩,吃惊地看着她:“一个女儿,可你从来没说起过。”
“她和威利一样,在天上。”淑梅用手指着天,脸上浮现出微笑。
“噢,上帝啊,淑梅你在说什么?”玛丽安用手捂住嘴,瞪着淑梅。
“是车祸,她,还有她的父亲,已经快两年了。”
“噢,上帝啊!这怎么……对不起淑梅,我不知道……老天啊,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我原来打算等生意有了起色,就把女儿接来的,在这安顿下来,买栋房子。可谁知……”淑梅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没必要了。”
“所以你要回去,陪着女儿?”玛丽安问。
淑梅点了点头,挂在眼角的一滴泪珠滚落下来。
那天的南加州其他的日子没什么两样,阳关灿烂,温度适宜。淑梅站在地头。离她不远,买主雇来的挖掘机正摇摇晃晃地驶进田里,后面跟着几个农工。春天种下的芦荟已经有大腿那么高,叶片基部的宽度都超过了她的手腕。机器突突地响着,泥土被翻了起来,芦荟一棵接一棵地被切断根系,倒在地上。跟在后面的工人们把芦荟粗暴地拖出土壤,扔到紧随在后面的卡车里。
淑梅看着那些被斩断了根的芦荟,好像那些旋转的刀片就砍到了自己的脚上。刚刚淌下的泪水,转瞬间就被荒漠干燥的热风吹干了。玛丽安站在她的旁边,一只胳膊搂着淑梅的肩膀。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建才建起来的一派生机,仅仅两个小时就被夷为了平地,裸露的土地像是重创的伤口。和她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淑梅来的时候,装了满满一车的东西,走得时候,只带了些衣物被褥,和简单的厨具。其它的,她都留给玛丽安以后的租客,她既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打包那些载满了记忆的物件,记忆太过沉重,她已经背负不动了。
来的时候,她怀着一颗受伤的心,企望在南加州温暖的阳光下愈创。却不料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挨了更加致命的一击。她败走麦城,心已支离破碎,滴滴答答地淌着鲜血。,
淑梅把最后一包东西塞进后备箱,按下箱盖。玛丽安怀抱着一个冷储箱,走过来递给淑梅。冷箱里有三个淑梅喜欢的三明治,两盒蔬菜沙拉,还有水果和一些零食。行动不便的亨利坐在拱廊下,脸上写着哀伤。原打算要做经年的邻居,谁知却只过了不到一年就不得不分道扬镳。
淑梅走到亨利身边,握着他的手,在他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再见亨利,多保重。”
“你也保重淑梅,”亨利亲吻了淑梅的额头,“一定要坚强!”亨利对着淑梅举起拳头。
心灰意冷的淑梅已经没有了坚强的欲望,她没力气举拳头,但碍于情面,还是对着亨利敷衍地抬了抬手。
站在车旁的玛丽安给了淑梅一个大大的拥抱:“真是有幸认识你。”玛丽安抱了淑梅好久才放开她,“淑梅,我们经历了同样的痛苦,但是我知道你很坚强。只要不被打到,爬起来就会更强大。淑梅你答应我,”玛丽安抓住淑梅的手,“你一定要东山再起!”
淑梅看着玛丽安,无奈地笑了笑。她其实早就被打倒了,她并不坚强,她很软弱,不仅软弱,还无能。她已经被生活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东山再起,她还起得来吗?其实……其实像头泥母猪一样在烂泥地里打滚儿,也能活一辈子。
“你答应我!”玛丽安抓着淑梅的手不松开,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读懂了淑梅的内心。
淑梅不敢看玛丽安的眼睛,她垂下眼帘有气无力地说:“我答应。”
“淑梅,看着我的眼睛。”玛丽安厉声对她说。
淑梅不得已抬头看着玛丽安,眼里含着无奈的泪水。
“答应我!”泪水从玛丽安的眼里洒落。
淑梅哭着点了点头,把手从玛丽安的手中抽出来。她转身钻进汽车,系上安全带。
玛丽安从车窗里递给淑梅一个信封,淑梅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支票,她疑惑地看着玛丽安。
“这是你交的租金,还给你。”玛丽安说。
淑梅使劲摇头,把支票重新装回信封,隔着车窗要塞回玛丽安的手里。
“淑梅,”玛丽安把手挡在淑梅前面,“这是一个妈妈给另一个妈妈的心意,你必须收下!”
玛丽安的眼神深情而坚定,淑梅盯着玛丽安看了一会儿,没再坚持,把装着支票的信封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淑梅,”玛丽安面带微笑,“如果哪天你想回来,只要我和亨利还活着,随时欢迎你。”
淑梅没有说话,她含着眼泪,笑着对玛丽安点了点头,然后发动汽车,松开手闸,右脚轻踏油门,车开始向前行进。
玛丽安的身影从车窗划过,向后退去,淑梅听见玛丽安在后面大喊,“别忘了我们啊,好姑娘!”
68-1
虽然来南加州只有半年多的时间,但令淑梅惊讶的是:她居然对这片土地有了感情。也许是在这片土地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半年的经历比她在西北部和东山分手前那近十年的经历还要惊心动魄;也许是在劳作中,她和这片土地建立起了深厚的纽带,她脚踩着这片土地,不是硬化后的路面,或是铺着绒毯的地板,而是真真实实的充满地气的土壤,她的双手插进刚翻开的土里,感受着那里面蕴含的潮气和温度,泥土的气息在阳光的烘烤下蒸腾而上,熏蒸着她的面庞;她把一棵棵芦荟,一粒粒种子栽进土壤里,也在不知不觉中扎下了自己的根。
荒漠的景色看似千篇一律,可当你和她朝夕相处的时候,也能感受到她十足的动感。东边那一溜望不到头的棕灰色的荒山秃岭,日出的时候,衬着橙色的朝霞,就成了一幅生动的木板水印,峰峦的线条活泼而俏皮,让她联想到各种动画片里的人物或是动物,那些动画片直到现在都还耳熟能详,她陪着小时候的夏润,不知看过多少遍。
上午炎热到来之前的那段时光,最适宜劳作。既不冷,也不热,空气清新甘冽,洁净的像是不存在,几十公里外的远山上,一块石头,或是一棵树,似乎都能看得真切。四周静悄悄的,万物都安详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光影交融,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无论怎样烦躁的心,在这一刻都能安静下来,变得平和无争。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山峦染成温暖的红褐色,好像围绕着你的不是坚硬冰冷的石块,而是温暖的炉火,炎热褪去,小动物们开始出来觅食,悉悉索索地在草丛和灌木下穿行;满天彩霞,归巢的鸟儿不时地划过天空,留下一串串清脆的鸣叫。
是的,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片土地,她已经成了这荒漠里的一分子,西北的连绵阴雨虽然只隔了不到一年,却好像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但是再一次,她要把自己连根拔起,再一次,她要斩断刚刚长出的血肉根须,再一次,她要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背井离乡。人心能破碎多少次,还能保持完整,移栽的树木会不会就此枯萎,永不复生?
淑梅拖着僵死的身躯,离开了把她碰的头破血流的南加州,回到了熟悉的西北。她心灰意懒,心里只剩下消沉和迷茫,没有目标,也没有任何打算,每天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地打发时光。
她先住进了一家便宜的汽车旅馆,可以长租做饭的那种,租金便宜。但她一顿饭也没做过,每天不是面包夹火腿冷三明治,就是从东方店里买的桶装泡面,有时候干脆就是一袋饼干配一盒冰激凌,或是两个苹果加一根香蕉凑合了事。
心情稍好又有精神的时候,她会去街上拿几份免费的报纸,按着上面的广告,找正在出租的公寓房,心情不好,她会一整天都躺在旅馆的床上,连窗帘都懒得拉开。但是住在旅馆里终不是长久之计,淑梅用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租了一套公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