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无论我们会不会合作,我想提醒您,立即停止所有产品的销售并下架购物网站上的产品。通知您的客户停止使用还未使用的产品,尽快收回。”哈利的语气很严肃,几乎吓到了淑梅,她感觉事态的严重。
离开了律师事务所,淑梅走在通往停车场的路上,这里是办公区,上班时间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偶尔有几个职员打扮的人匆匆走过。刚过三点钟,午后的阳光灿烂而温暖,绿草如茵,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动。
世界和她刚到这里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她和半个小时前已经判若两人,她本来还心存侥幸,但现在却如掉进里冰窟窿里一样陷入绝望。一个灭顶之灾重重地砸在她的头上,把她刚刚有些起色的生活又砸了个稀巴烂。
但是世界依然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没人知道,更没人关心她刚刚遭遇的毁灭。淑梅绝望又委屈,她躲到一棵大树后面,用手遮着脸,任凭眼泪流淌。
这半年多来,她像个苦力般的劳作,她没想过骗谁,害谁,她只想用自己的双手诚实地谋生。她做错了什么?她一没造武器,二没造毒药,她只是借用阳光、雨露、和土壤,培植上帝创造的生命,为什么会被如此惩罚,落得这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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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比突然跌落悬崖一般,前一分钟还在坦途上稳步前行,胜利在望,后一分钟宽阔坚实的大道就毫无征兆地突然坍塌,跌落谷底,支离破碎,一片狼藉。几乎一夜之间,淑梅就变得一无所有。
在仔细审阅了所有和诉讼相关的材料后,哈利给出了令淑梅灰心丧气的建议:
其一是走法庭诉讼。根据现有的材料和证据,淑梅胜诉的可能性极小,所能争取的也就是赔偿金额的大小。以淑梅现在的财产状况,应该是资不低赔,那么这些债务很有可能会转给讨债公司,淑梅会不断被讨债公司骚扰,而且今后的所有收入,也会被讨债公司严密监控,直到淑梅偿还所有的债务为止。
当然淑梅可以宣告破产。除了房子和退休账户内的所有货币和实物财产都将被用于还债,无法偿还的部分将被抹除。破产后淑梅不会再有债务问题,但信用记录会大大受损,今后会面临很多麻烦和困难。
走诉讼道路需要律师很大的投入,律师的费用将是笔不小的开支,这些都需要淑梅预留出来,换句话说,哈利不会无偿为淑梅打官司。
其二是走庭外和解,双方通过谈判就赔偿达成一致。这当然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方的态度和要求,但因为淑梅既没有不动产,其他金融和实物资产也很有限,以哈利的经验,他可以为淑梅争取保留退休账户,甚至保住淑梅的汽车。
依哈利的意见,庭外和解不仅对淑梅来说是最优计划,对原告方来说也是如此。因为如果原告不愿达成和解而走诉讼途径,破产清算后他们最多也只能得到这些,还要刨去不菲的律师费,所以原告方实际能到手的要比庭外和解少很多。
走庭外和解,哈利会少拿不少律师费,但是以职业道德和客户利益最大化为原则,他建议淑梅走和解途径,他会为淑梅尽力争取最少的赔偿金额。
哈利说的很有道理,能为淑梅考虑而宁愿少拿律师费,也让淑梅心存感激。但淑梅心有不甘,又偷偷咨询了另一位律师,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
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在这些各有利弊,似乎很难取舍的选择中左右摇摆,淑梅最终做出抉择,由哈利代表自己去和原告方谈判,达成庭外和解。
淑梅坐在田边,等待谈判的结果。芦荟在她眼前展开,一行行,一列列,纵横的线条像是透视图的参考线。已经西斜的阳光在它们身上涂上一层暖暖的黄色,几天前刚浇过水的土壤,表层已经干涸,裂出龟壳般的花纹,这儿,那儿,星星点点的小草从裂缝中倔强地探出头来。
天空清澈透明,蓝得像海洋一般深不见底,不时地有小鸟从低空掠过,发出清脆的叫声。这些芦荟和她一样,是上帝的孩子,她们和她有着类似的细胞结构,相同的化学组成,甚至她们的很多基因都和她的有相似的序列。她把她们从很远的地方运到这里,就像是□□一般,把她们一颗一颗地埋进土壤。噢!那些腰酸背痛的日子,那些看似无望完成的工作,她和娜丽在日头下脸朝黄土背朝天;那些手上磨出的泡,划破的伤痕,还有小臂和后脖颈上被晒脱的皮。这一切都没白费,看她们现在茁壮的样子,蓬勃而健康的生命,总能给人愉悦的感觉。
但是在那些原告的眼里,她们却成了恶毒的阴谋,像狼外婆一样阴险的罪犯。她们其实只是无辜的生命,按着上帝的旨意做着所有生命该做的事情:生长,繁衍,但是却被裹夹在人类利益的争斗中,沦为牺牲品。淑梅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前无边的芦荟突然让她感到震撼,她有些不敢相信,这巨大的芦荟王国,居然是她用自己的双手创建的。但是这个欣欣向荣的王国,即将被她亲手摧毁。
一周后,哈利代表淑梅和原告的代理律师达成了和解协议:除了退休账户,一辆旧车,以及一些衣物和生活必需品,还有两千美元的生活费。淑梅所有的货币资产,以及变现后的实物资产都将赔偿给原告。按照约定,她的芦荟被全部拍卖,买主和淑梅约定了时间把芦荟全部挖走。
尘埃落定,淑梅当晚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了玛丽安。玛丽安吃惊地看着她,有好几秒钟呆呆地说不出话。
“没有任何挽回余地了吗?”玛丽安明知故问。
淑梅摇了摇头。
“但是,至少你上了一课,”玛丽安有些磕巴地说,“至少以后,不会栽同样的跟头。”
以后,她的以后在哪里呢,还会有以后吗?她即将一无所有,就像她十几年前怀揣着几百美元,拖着装着臭豆腐和咸菜的行李箱踏上美国。一番轮回,又回到了原点。淑梅心里很沮丧,但仍然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对玛丽安点了点头。
“你不要气馁,这些有时候都是难免的。”玛丽安走过来,拉着淑梅的手,“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到法律的枪口上,但这并不说明你是坏人。就像娜丽一家,他们也违反的法律,被当作罪犯。可是他们仅仅是想过上好的生活,为他们的两个儿子能受到良好的教育,和你、和我、和所有人一样,他们是我认识的最勤劳,善良和诚实的人。”
淑梅明白玛丽安的话,她说的没错。她自己只是想用最古老的生产方式,用自己的劳力谋一份生活,她既没想骗谁,更没想害谁,她勤勤恳恳,却落得倾家荡产。可扪心自问,那些告她的人错了吗,法律错了吗,执法的机构错了吗?都没有,好人和好人在公正的法律下也会成为对立,这世界好复杂啊!淑梅突然感到很疲乏,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对着玛丽安疲惫地苦笑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呢?”玛丽安仍然拉着淑梅的手。
淑梅没有打算,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想好。但是我肯定没钱再租地了。”
“别去管什么租金,你可以呆在这,反正房子也是空着。再说你的租金交到明年春天,你可以再种一季庄稼。”
再种一季庄家,再在这片伤心之地上撒下种子?不,不要!淑梅拼命摇头,一个念头闯进她的脑海:“我不想待在这里了,看着这土地我就想哭。谢谢你玛丽安,但是我真的太累了。“淑梅说着哭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玛丽安把淑梅揽进怀里。淑梅的脸靠在玛丽安的肩上,“那你准备去哪里呢?”
“我想回西北部。”淑梅抽泣着说。
“那边还有家人吗?”玛丽安问。
淑梅靠在玛丽安的肩头上摇了摇头。
“那你一个人在哪里不是都一样?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留下来。我和亨利都很喜欢你,你愿意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淑梅抬起头看着玛丽安:“谢谢你玛丽安,我也喜欢你们,可我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我想换个环境。”
玛丽安一边叹气一边点了点头:“你说的也对,如果你执意要走,就走吧。不过我想和你说,淑梅,无论上帝在你身上施加了什么,无论看起来多么残酷,多么不公,上帝自有他的理由,只要你耐心等待,你会看到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