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找了个人,你要同意,她今天就能来。”玛丽安走过来帮淑梅把剩下的苗子装进车里,“她叫娜丽,墨西哥人,以前在我这干过,人挺勤快,就是不太爱说话。”
玛丽安这么快就帮淑梅找到了帮手,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心理上还没准备好去指挥一个雇员,但想到她今天这副样子,没有个帮手,她可能还真干不了什么。再说身边有个人,多少能让她分分心,不至于老是纠结在父母的身上。
“那太好了,我今天正需要个帮手,上帝一定看到了我这副样子,特地派个人来帮我。”淑梅调侃道。
玛丽安笑了笑:“那我现在就打电话,和她说让她过来。”
娜丽身材不高但是很壮实,头发乌黑,浅棕色的皮肤有点粗糙,高高隆起的鼻梁两侧,两只细长的眼睛有点像亚洲人。娜丽以前经常在玛丽安那里打零工,和玛丽安很熟。
玛丽安特别关照淑梅,娜丽的工资现金日付,淑梅当然心领神会,娜丽应该是非法的身份。不过在南加州,想要找到不是非法移民的打零工的农业工人,恐怕还不是件容易的事。娜丽不太爱说话,特别是涉及到她的家庭和来历,总是很警觉。淑梅也不多问,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娜丽很能干,多了一双手,工作效率提高很多。她们两个人一个摆苗,一个覆土压实,干一会儿就轮换,这样两个人都不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中午太热的时候,她们躺在刺柏的树荫里休息了一会儿。
娜丽只能说些简单的英语,淑梅对西班牙语的掌握仅限于你好和谢谢。所以她们两人除了工作,其它的交流几乎为零,即便是工作交流,也是连说带比划。好在淑梅和娜丽两人对农业都很熟悉,沟通起来很容易。两个人埋头苦干,花了差不多五天的时间把十几亩的芦荟栽完。一个星期后,紫灰色的芦荟苗就变得一片翠绿,水灵灵的新叶也开始探头。
忙碌的工作让她白天的时候没有多少闲暇考虑父母,虽然心里也常隐隐地担忧,生怕兜里的电话响。每当铃声响起,她都会吓得一哆嗦,用有些颤抖的手掏出手机,直到看见来电号码不是从国内打来的,才松口气。
但是到了夜晚,吃过饭,洗刷完毕,她就进入到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每一次电话铃响都让她心惊肉跳,因为那个时候正好是国内的早上。就算电话不响,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人孤独的时候,更易陷入反省,痛苦和内疚都会被放大很多倍。她有时候用双手撕扯她的头发,好像那样能减轻些脑子里的压力。
她的电视晚上总是开着,不为别的,就为有些声响,而且她特意把频道调成那些肤浅的,嘻嘻哈哈的搞笑节目。即便是入睡的时候,她也打开定时收音机,播放音乐,反正她不能在清醒的时候忍受片刻的宁静。
有两次,她忍不住偷偷打电话给弟弟,打探父母的情况。弟弟告诉她:父母开始哭了两天,最近哭的少了,但变得沉默寡言,连妈妈董翠馨骂父亲的频率都显著减少,两个人经常默默地坐着,唉声叹气。父亲江胜春自从知道了夏润的死讯,就再没去过翠湖公园参加老年合唱团的活动。以前,除了合唱团因故暂停活动,他每天早上去公园参加排练,那是雷打不动的。
母亲董翠馨不像以前那样勤快,每天勤于收拾,家里现在显得有些邋遢,做饭也是经常凑合,老两口现在吃得很简单,人都显瘦了。
淑梅听了心里当然难过,但是无论她怎么难过,内疚,自责和悔恨,她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她的父母必须经历这一遭。她只盼望时间能施展她的魔力,让父母早日走出悲痛,恢复以往的生活,当然她也知道,对他们来说生活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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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荟并不需要精细的管理,栽完就没有太多的工作了,但淑梅每天都会去地里看看,看她的芦荟宝宝们有没有什么新变化。她摸摸这个,碰碰那个,一会儿捏捏叶片是不是变厚实了,一会儿扒开叶丛看新叶是不是又伸长了些。
其实除了看她的芦荟宝宝,去地里也可以避免独处静室的窘境。蓝天,白云,阳光,远山,还有起伏的田野,远处的荒漠,和沐浴着阳光的荒漠特有的奇形怪状的植被。有了她们的陪伴,她好像不再是一个人,她们默默地陪着她,但却心领神会地从不打扰她。
有时候,她能坐在地里一两个小时,什么也不干,只是盯着她的芦荟,看四周的风景。渐渐地,她觉得和这些不会说话的植物和景物有了某种默契,好像她和它们之间能用一种无言的方式交流,每当她抚摸它们,凝视它们的时候,她好像能感觉到它们的回应。
她想象芦荟长大的样子,她们可以长到半人高,到时候这荒漠里的农田就会是一片翠绿。这么大一片芦荟,也是一个景致呢。
新鲜的嫩叶可以配合她设计的压榨器制作鲜榨面膜。成熟的大叶片可以卖给美容院,或是从事芦荟加工的公司,当然也可以在网上销售。她在网上见过卖芦荟叶片的,一片大叶子能卖四五美元。
她种了将近两英亩的芦荟,每英亩至少是一万棵,就算每棵芦荟一年只产4片叶子,当然是前期很保守的估算,那两英亩一年就要有八万个叶片,如果每个叶片只按2美元算,那就是十六万美元,而这还不包括她的鲜榨面膜主打产品。
淑梅在心里一笔笔地算帐,算着算着就不由得笑起来,她像个傻子似的对着芦荟笑,有的时候甚至都笑出了声。反正就她一个人,她就是像疯子一样也没人笑话她。
希望真是个美好的东西,让人快乐,给人力量。虽然淑梅有时候也会心虚,害怕自己的如意算盘和美容院一样是一座海市蜃楼,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是看着芦荟一天大似一天地健康成长,她好像被蓬勃的生命力感染,越来越有信心。
收到专利局的回执,淑梅就通知满丰可以开始生产压榨器。满丰接到通知和他的朋友联络,只过了一个月,一个手板样品就寄到了淑梅手里。淑梅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想法变成了一个活灵活现的真实的产品,觉得简直太神奇了。她手里捧着那个晶莹剔透的看起来只有专业的大公司、大工厂才能生产出来的东西,两眼都开始发光。
这是她的想法,她的设计,虽然满丰做了修改和调整,但只是细节和技术上的,它们就是她原来想的样子,想到不她还有这个本事。成就感和自豪感让淑梅好像换了一个人,连玛丽安都注意到了:“淑梅,你现在一天到晚像只飞来飞去的快活的蜂鸟。”
淑梅听了,举起双臂上下挥动,模仿蜂鸟的样子,但却不说话,只看着玛丽安笑。
“好吧,好吧,”玛丽安假装厌恶地对淑梅摆摆手,“不过别告诉我你刚和哪个英俊小生坠入爱河,”玛丽安探过头,压低了声音,好像要告诉淑梅一个秘密,“千万别忘了,男人都是野兽。”
淑梅假装恼怒地皱着眉头对玛丽安的额头吹了口气,然后虎着脸对玛丽安说:“那我就是个猎人。”说完自己咯咯地笑起来。
玛丽安不知道,淑梅的笑带着心虚,玛丽安的凭空猜测多少有些歪打正着。近来淑梅一直通过QQ和满丰联系,除了谈生意,有时候也会谈生活和各自的经历,她们对彼此的了解比以前深入了许多。
她知道了满丰和她完全不一样的童年和少年,挣扎的青年,半自愿、半强迫的婚姻,他为家庭做出的牺牲,他得知妻子患病时的沮丧和被蒙蔽的愤怒,他的懦弱和委曲求全。虽然满丰没有明说,但淑梅从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他近来日渐躁动的内心。
淑梅不能完全确定满丰的用意,但是凭直觉,她知道一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一个女人敞开心扉,诉说自己的烦恼。她对满丰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些许好感,但她更多的是把满丰当作对她有所帮助的生意上的良师益友,可满丰对她的定位似乎比生意伙伴更进一步。
满丰对她的帮助是不言而喻的,已经超出了商业上的友谊,他帮她无偿调整设计,出谋划策,帮她联系生产商,报给她的价格真的没有多少利润。满丰这么做需要回报吗,需要什么作为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