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梅不知道,东山会在窗口的灯光熄灭后,黯然神伤地调转车头,寂寥地开车回到他那个一居室的小公寓,然后拿出酒瓶,流着泪喝上几口。
淑梅不知道,东山上班的时候经常会发呆,好几次都把实验做砸了。
淑梅不知道,她对东山的伤害有多深。
淑梅不知道,她正在用淑梅式的冷酷,摧毁一个正当壮年的汉子。
34
淑梅被开门声惊醒,她睁开双眼,屋里一团黑暗,她疲惫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太阳早已落山,窗外的天空已是暗蓝的颜色,几颗星星在东边的天幕上,一闪一闪的。
从楼梯传来噔噔噔的上楼的声音,淑梅知道是夏润回来了。夏润放学后去隔壁辛迪家两人一起做老师布置的手工作业。淑梅站起来,一边开灯一边大声说:“夏润,慢点,不要跑!”
夏润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对折在一起的卡片,冲着淑梅挥舞:“妈咪,妈咪,我做的!”她兴奋地叫着,扑到淑梅的怀里。淑梅拍了拍夏润的后背,把她的书包从肩上摘下来。
夏润拉着淑梅在椅子上坐下,把卡片放到桌子上。她两手捏住折卡的一头,俏皮地看了淑梅一眼,嘴里叫道:“哒哒 —— ”然后打开折卡。
原来夏润做的是一张立体卡片,上面有一只开屏的孔雀。“太棒了,太棒了!”淑梅一边拍手一边有些夸张地欢呼,“全是你自己做的?”她明知故问地问夏润。
夏润骄傲地点了点头,眼睛闪闪发亮。
“辛迪呢,辛迪做的是什么?”
“辛迪做的是一只狗狗,还有一束花。”夏润回答。
“也很好看吧?”淑梅问。夏润点了点头。
“来,妈妈给你收起来,别弄丢了。”淑梅说着伸手去拿卡片。
但夏润却把卡片拿到自己手里:“爹地还没看呢,我要拿给爹地看。”
“噢。”淑梅笑了笑,把手收回来。“我马上做饭,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块甜饼?”
夏润摇了摇头:“辛迪妈妈给我们做了火腿三明治。”她边说边把卡片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淑梅起身下楼来到厨房,夏润跟着她。“妈咪,爹地说明天上完课,带我去吃烤鸡翅,然后带我去科学中心去参加活动,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夏润每周六都要去学一个半个小时的中文和一个半小时的芭蕾,一直都是东山带她去,淑梅和东山分居后,依然如此。
“你和爸爸去吧,妈妈有事。”
“你总是有事,咱们一起去多好呀,就像以前那样。”夏润说着拉了拉淑梅的裙子。
淑梅犹豫要不要告诉夏润她和东山离婚的事,但是看到夏润祈求的笑脸,又把话吞回了肚里。
“妈妈真的有事,你和爸爸去,好好玩,妈妈后天下午去接你。”
夏润撇了下嘴,没再说什么。
等夏润睡下后,淑梅来到地下室,拨通了东山的手机。
“有事吗?”东山在电话那头问,语调听似平静,但淑梅能感受道压抑的情绪。背景声里有东北口音的调侃,她知道东山又在看国内电视剧的光盘。
“律师告诉我你的回复了,你究竟想怎样?”淑梅用无所谓的语气对东山说,不想让东山察觉她的愤怒。
“是我想怎样还是你想怎样?”东山反问道。
淑梅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想表现得太激动:“我们不要像小孩子一样好吗?”
“是你像小孩子,不负责任,不考虑后果!”东山的回答真的有点孩子气。
“东山,我考虑离婚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你是早有预谋的。”东山冷笑道。
“随你怎么说吧。”
“你是有别人了吧?”东山有点阴阳怪气。
“不是,东山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会那样做。”
“那是因为什么?是我做了什么伤害到你,还是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我上次做的不对,我已经道歉了,你也已经惩罚了我这么久。”
“东山……并不是因为那个……”淑梅不知道该怎么和东山解释。
“我知道,你嫌我没出息,不思进取,得不到提升。可淑梅,我每天都在努力工作啊,提不提升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有好多因素在里面,而且就算我没提升,我们的生活不也很好吗,我们缺钱吗?”
“东山,这只是一个方面,我们,我们……”
“我们什么?”
“东山,你没觉得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吗?”
“我没觉得,是你觉得。你嫌我太胖了,总要我减肥,可是这不是说说那么容易的事,有几个男人到了我这个年龄不发胖呢?再说,我的身材从来就是这样,你以前也没嫌我胖。”
“东山……”
“我知道,你觉得咱俩兴趣不同,可世上有几对夫妻完全兴趣相同呢?你不喜欢看那些电视剧,我从来没逼你和我一起看,但是你每次要我陪你逛街,我都是去的呀!”
“可你并不情愿啊!”淑梅打断他,“东山,我们不要纠结这些细节,这都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呢?”
“重要的是,”淑梅有些激动,“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她大声说。
“那什么是你想要的生活,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东山也大声反问道。
“我,”淑梅张着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是啊,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想要的生活究竟是什么?她以为她知道,但被东山这么一问,却好像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呃……反正,我知道这个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淑梅的语气不是那么自信。
“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只要我能做的,我都愿意尝试。”东山放低了音量,语调也变得温柔,最后两句话,几乎像是耳语。
“东山,你怎么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我没法明白!淑梅,我们刚来美国的时候,多不容易,可我们一起打拼。到现在,我们该有的都有了,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我们还有了夏润,三个人,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啊!你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毁了!”东山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什么也没有毁,它根本就不存在!”淑梅有些心虚,她提高了声调对着手机喊道。
“怎么不存在?我们的房子不存在吗?房子是你选的样式,家里所有的家具也是你选的,所有的装饰都是你选的,它们不存在吗?我在外上班,你打理家里,共同经营这个家,这不存在吗?我们三个一起在后院种树、种花,还开垦小菜园,这也不存在吗?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下馆子,去山顶看日出,去海边看日落,去迪斯尼玩,这难道都不存在吗?刚有夏润的时候,我们一无所有,你在家照顾她,我白天工作,晚上去餐馆打工,咱们一起把她养成现在这个健康漂亮的小姑娘,这都不存在吗?”
东山的话直戳淑梅内心,让她感到愧疚:“别说了!”她歇斯底里地对着话筒大叫,心里有种做错事的内疚感。
电话那头的东山不再说话,但她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她紧握着手机,手被硌得生疼。等了片刻,她对东山说:“东山,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淑梅,没多大的事,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能回去。你想要怎样,我都听你的,如果在这个公司提升希望不大,我可以考虑换家公司,我……”
“东山,你别再逼我了!”淑梅打断东山。她本不想对东山说这样的话,但她现在不得不下狠心说出来:“东山,我,我已经不爱你了,不想和你一起过下半辈子了。就这么简单!”
手机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淑梅只听见急促的喘息声,然后,东山几乎带着哭腔说:“淑梅,就算你不爱我,可看在孩子的份上,就算为了孩子好吗,你愿意让夏润在一个破碎的家庭环境下长大吗?这对她伤害有多大!就算为了夏润做些牺牲。”
东山的话戳到了淑梅的软肋,这是她最不愿触及的地方,整个计划中她最最担心,最为内疚的就是离婚对夏润的伤害。但她已经考虑过多次,做了权衡,做了决定,也预演了多次如何应对东山的发问。
她清了清喉咙说:“我觉得让夏润在一个没有□□里长大,对她的伤害更深。”她咳嗽了两声,接着说:“东山,还是接受现实,分手吧。你听我说。咱们已经分居六个月了,提出离婚申请,法律上是顺理成章的事。我希望咱们好离好散,这样对夏润更好。如果你坚持对财产的要求,我会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