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天被喜新厌旧的男人抛弃了,”戴安继续说,“女人的命运会有多么悲惨。所以身为女人,一定要自强自立,不要成为男人的依附。淑妹,我很高兴你准备申请读研究生,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你们中国来的留学生很多都是这样的,夫妻一起上学,我很佩服你们中国的女性。”
听到被赞扬,淑梅有些受宠若惊,她从没觉得她值得谁佩服,但戴安的态度很诚恳,淑梅咧嘴笑了笑,自豪地说:“我父母也常说要自己努力,不要靠别人。”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戴安问。
“我母亲是个职员,父亲是一家大型企业的高级管理人员。”淑梅做了些夸张。
戴安笑着问:“你父亲是CEO吗?”
淑梅赶忙否认,“不是不是,只是高层管理人员。”
“那收入也应该不错。”戴安满意地点头说。
“在中国还算可以,但和这里比,就差远了。”
“你有这样的父母真好,如果她们来美国,你可以带他们来我家做客。”
晚上回家,淑梅和东山谈起今天的经历,东山也觉得匪夷所思。当然,淑梅把戴安有关女权主义的部分全都省略了。
“美国不是资本主义国家吗,怎么还有社会主义者?”淑梅不解地问东山。
“谁知道,美国什么都有,好像还有□□。”
“真的吗?你胡说呢吧?”
“啊,我也不确定,好像听说是有。你管那么多干嘛,好好学你的英语就是了。”
“谁管了,我不就是问问吗!”淑梅抢白东山。
东山嘿嘿地尬笑了两声。
晚上起夜的时候,淑梅从洗手间出来,正好撞上刚回来的室友。她睡眼惺忪,披头散发,看见刚开门进来的小伙子,有点难为情。
“回来了。”淑梅一边用手捋头发,一边努力在脸上堆出笑容。
“嗯。”小伙子每次都是简短的回答。
“吃饭了吗?”
“吃过了。”小伙子也笑着边说边往自己屋里走,背包沉重地在后背上坠着。
“我们今炸了点鱼,要不要尝尝。”
“噢,谢谢,不了。我吃过饭了,谢谢您啊。”小伙子说着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淑梅看着关上的门,笑着摇了摇头。
25
这里的夏天和淑梅的家乡一样闷热潮湿,所以淑梅没有什么不习惯。实际上,这里的夏天要比家里好过,超市、公交车、图书馆,几乎所有的公共场所都有空调。淑梅自己在家从不开空调,也不许东山开,但是他们的室友一回来就把空调打开。他们这里的单元只有一个中央空调,只要一开,所有的房间都得用。淑梅几次想和他们的室友交涉,都被东山拦下了。
“哪有那么热啊,再说他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十一二点了,根本就不热了,哪还用开空调。”淑梅生气地说。
“哎呀,算了,你不觉得热,人家不一定。人家开空调,也没什么不正当呀,你去和人家交涉什么?”
其实如果不是淑梅拦着,东山也想开空调。他是男的,又胖,经常都是他呼哧呼哧地冒汗,淑梅却一滴汗都没有。
“那他总该多出些电费吧?”淑梅不满地说。
“人家开空调,咱们也跟着用,你怎么让人家多出啊。”
淑梅想想也对,但是心里总是不爽,觉得被别人绑架了。
楼下的王艳也不用空调,要用也是等她老公回家后才开。白天的时候,如果实在太热了,王艳就会带着孩子去购物中心,或者图书馆蹭免费空调。淑梅有时候会和他们一起去。
但炎热的天气很快就过去了,秋凉渐长,淑梅的英语也跟着见长。她现在可以很顺利地读完一整页,只会碰到几个生词。因为经常和戴安聊天,口语也大有长进,特别是发音,戴安花了不少时间纠正,现在淑梅不再像说中文那样,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嘣着说英语,而是能一气呵成地把句子贯通成一体。有些句子,淑梅说的腔调及其纯正,几乎乱真。她现在会时不时地纠正东山的发音,当然也不会放过嘲笑东山方言味英语的机会。
小城的秋天极其的美丽,树叶绚烂多彩,黄、红、橙、绿、棕,配上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云彩,远山近树,真的不是人间的画笔能够描摹出来的。
淑梅按约来到戴安家。戴安让淑梅先去屋里坐,自己去了厨房。淑梅坐在餐桌旁,对面的郊野公园层林浸染,五彩斑斓的秋叶好像汇聚了人间所有的颜色,衬托着小河边的白桦树,显得更加冰清玉洁,挺拔秀丽,近处的草坪上洒满了五颜六色的落叶,那种重彩油画般的热烈和激情,让淑梅暂时忘了今天的任务,她出神地盯着窗外。
“很漂亮,是吧。”戴安捧着一篮橙子来到餐桌旁,她把篮子放在餐桌上,坐下来。
看呆了的淑梅被戴安从沉醉中唤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真美啊!”淑梅赞叹道。
“没错,自然真的很美丽,但我们必须回到现实来,面对丑陋的现实。”戴安把书推到淑梅面前。
淑梅打开书,从上次完成的地方开始朗读:“坏了的猪肉,被搓上苏打粉去除酸臭味;毒死的老鼠被一同铲进香肠搅拌机;洗过手的水被配制成调料;工人们在肉上走来走去,随地吐痰,播下成亿的肺结核细菌……”
淑梅读不下去了,书中描述的景象实在是令人作呕,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纸上的文字,脑海里还原出的画面令人难以置信。
“很恶心是吗?”戴安问。
淑梅点了点头
“你以为这是小说的虚构吗?”
淑梅不知如何作答。
“这部小说的作者辛克莱,受一个社会党组织的派遣,化妆成工人,匿名进入一家芝加哥屠宰场工作了七个星期。这里描述的都是他亲眼所见。”戴安神色凝重的说,“这部小说发表后,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据说美国总统罗斯福有一天在行驶的火车上一边吃早餐,一边读这本小说,读到刚才那个段落的时候,他大叫一声‘有毒‘,把口中还未嚼完的香肠吐了出来,又起身把盘中剩下的半截香肠抛出窗外。这本披露的食品生产状况令人发指,它直接催生了联邦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戴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如画般的美景说:“淑妹,你看这景色多美啊,可这只是表象,就在那些色彩缤纷,如彩云般华丽的树叶下面,有散发着腐臭的烂树叶,有能淹没人的泥潭。美丽光鲜的外表下面,往往隐藏着丑陋和罪恶。在这本书里,我们以前还读过工厂主对移民的剥削,压榨和欺凌,其实这些恶行不止发生在一九零五年的芝加哥,对非法移民的盘剥和压榨在今天美国的许多地方仍然发生着。今天的美国看起来就像窗外这副景致,美丽、繁华、富裕,人们友善快乐,可这只是美国的一面,她还有另一面,罪恶、悲惨、冷酷和不公。淑妹,”戴安转身看着淑梅,背景五彩斑斓,“我要你记住,永远不要对罪恶和欺凌屈服,永远不要对不公和不义缄默。你必须斗争,为正义,为平等,为你自己的权益斗争。只有斗争你才不会被不公和罪恶吞噬,记住,永远,永远不要妥协,不要放弃!”
戴安说的话淑梅似懂非懂,话里话外有点她小时候常听的阶级斗争的味道。淑梅不喜欢政治,她对政治不感兴趣,更不关心。政治是那些大人物,政治家们关心的东西,是国家级的大事,和她这样的草民百姓有什么关系?她既不懂,也左右不了,那她还操个哪门子心呢?还是让那些政治家和领导人们去纠结这些令人头疼的政治吧!她只要安安心心,平平安安地过她的小日子。
可政治并不肯轻易放过她的小日子,今天读的文字实在让她倒胃口,回到家里,她一点也不想吃东西。东山早上告诉她晚上有个实验要加班,可能很晚才回来,她自己索性也不吃晚饭,等东山回来做点打卤面一起吃。
她把罗卜丁、豆腐丁、香菇丁、木耳和肉都切好放进冰箱,锅里加满水坐到炉子上,只等东山回来就点火打卤煮面条。一切都妥当,她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门铃声惊醒,已是仲秋时节,天早就黑了。她打开床头灯,走进客厅。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的壁灯发出昏暗的光。这么晚了不知会是谁,她打开客厅的灯,走到门前拧开锁,把大门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