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三个孩子,两个大的大概十岁左右的光景,小的好像也就四五岁,都是中亚或是印度孩子的模样。淑梅有些诧异,这三个孩子她都不认识,想不出他们来家里有何贵干。她瞪着她们,六只黑黑的大眼睛也瞪着她。淑梅刚要开口问,那两个大的突然开口说话:“当你难过的时候,如果一个骷髅能让你咯咯发笑,那它叫什么?”
骷髅,发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淑梅只觉得凉气沿着脊骨往上爬。这是人还是鬼,她是在做梦吗?她莫名其妙地瞪着她们,她们也满脸疑惑地瞪着她。她上下打量他们,突然注意到所有的孩子都穿着服装,那个最小的小姑娘的是个小仙女,两个大的,女孩是豆虫,男孩是海盗,他们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篮子。淑梅恍然大悟,这一定是万圣节‘不给糖果就捣蛋的游戏’!天呐,今天是万圣节吗?她这几天忙忙叨叨的也没注意,东山这个该死的也没告诉她。
学英语的时候她读到过这个风俗。万圣节的时候,孩子门会打扮成各种人物或鬼怪,挨家挨户地讨糖果。他们会说一个谜语,如果猜不出来就要给孩子们糖果,当然,就算猜出来了,也要给糖果的。可糖果,她根本没买糖果!怎么办,怎么办?她的脑子快速旋转,想找出摆脱眼前窘境的办法。
东山这个家伙是不是今天有意跑到实验室的,让她在这里出丑!情急之中,她忽然想起几周前他们去超市买菜,买了一包促销的薄荷糖。那包糖应该还没吃完,放在哪了?好像在卧室里。
她对孩子们说,抱歉,稍等片刻,转身跑进卧室,只见半包薄荷糖懒洋洋地躺在书桌上,她跑过去抓起薄荷糖,跑回门口,把袋口完全撕开,给每个孩子的篮子里抓了一把薄荷糖。看着孩子门脸上失望的表情,她只能尴尬地笑。她知道孩子们期待的是专为万圣节准备的精美糖果,而她却只能给他们几颗最廉价的薄荷糖。好在孩子们很有礼貌,对她道了谢,转身离开了。
淑梅关上门,吐了一口气。她看看表,刚过八点,估计东山快要回来了。她打开冰箱把准备好的肉菜拿出来,但突然想到,如果还有孩子来怎么办?王艳肯定会带孩子来的,可她什么也没有,到时候得有多尴尬。
淑梅记起如果家里黑着灯,孩子们就不会来讨糖果。她手忙脚乱地把客厅和厨房的灯都关上,又跑回卧室把床头灯灭了,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上。
第二天,淑梅告诉王艳昨晚发生的事,王艳笑得前仰后合,她对淑梅说:“我还准备带孩子去你家呢,可一看,黑不隆冬的,就没去。我心里还说,真是抠门儿抠到家了,铁公鸡一毛不拔,为几个糖果还跑出去躲债,谁想到还有这出儿戏!”
淑梅埋怨说:“你也不告诉我。”
王艳说“我原来是想提醒你的,可你知道,我这三个孩子,每天吵得我头大,就给忘了。”
两个人你打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笑成一团。
26
淑梅顺利地通过了托福考试,虽然分数和大多数中国学生比,没什么可炫耀的,但是达到园艺系研究生的入学标准还是绰绰有余。在此之前,东山已经给她联系了几个园艺系的教授,并且带着淑梅一一拜访,表达成为入门弟子的愿望。一个红鼻头,笑嘻嘻的爱尔兰裔老教授欣然接纳了淑梅。研究方向是利用除草剂对园艺作物进行杂草控制。淑梅对杂草不感兴趣,她更喜欢园艺系里几个花卉研究的项目,但是有的教授婉言谢绝了她,有的教授虽然有意收她,但目前没有多余的项目资金,只得作罢。
东山安慰她说,除草剂项目听着不那么唯美,但是很实用,美国绝大多数商业化的农业生产都要用除草剂,市场广阔,将来找工作比那些花花草草的专业容易。淑梅不置可否,找工作对她来说太过遥远,令她高兴的是开始上学就有收入,她和东山两个人加起来每月能有两千多元,手头就松多了。当然能混个美国学位,就是好上加好,锦上添花。她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家里通报了这个喜讯,当然是在东山不在家的时候。
“淑梅啊,你说什么?你被美国大学录取啦,要去读研究生,哎呀太好啦。”淑梅听见电话那头董翠馨的声调越来越高。
“淑梅呀,你进步好大呀,都被美国录取了,值得祝贺呀!爸爸很满意。”江胜春的语病听起来很滑稽,但淑梅并没有计较。
“淑梅,妈早就知道你很优秀,只是以前你的能力没被挖掘出来。咱们这个楼里,除了二单元老聂家的女婿,去美国读大学的你是第二个,你可真给妈妈长脸。”
“不过淑梅,你也不能骄傲自满,进了学校要努力学习,多和教授同学请教,继续进步。”江胜春说话总是带着领导干部的范儿。”
“好,我知道啦。”淑梅耐心地说。
“淑梅啊,你搞得那个什么除草剂就是农药吧,那个是不是对身体不好,你为什么不选个其他的项目呢?”董翠馨有些担心。
“哎呀妈,没关系的。搞农业,生物这些怎么也离不开化学的东西呀。实验室里都有很好的防护措施,不会有事的。”
“那你一定要小心啊。如果有危险,宁可不做,身体要紧。”董翠馨叮嘱淑梅。
“哎呀,干什么都得有风险,哪能一点苦都不吃。趁年轻,锻炼锻炼没坏处。但是一定要做好保护啊,淑梅。”江胜春插话。
“这是和你女儿说话,不是你在单位搞动员,但什么风险啊,你老糊涂了!”电话那头董翠馨在呵斥江胜春。
能为父母脸上增光,淑梅心里很高兴。她当然没忘了把即将读学位的消息告诉王艳,王艳虽然立即对她表示祝贺,但淑梅能看得出她眼里的失落。
“你们都去上学了,就我自己在家里当家庭妇女。”王艳无可奈何地说。
“你是福命,你老公马上就要博士毕业了,等找了工作,你就在家当太太,哪用得着像我这样跑到外面打拼。我到乐得在家当太太,可东山有那本事吗?”淑梅安慰王艳。
“但是你上学就忙多了,咱们也没时间经常在一起了。”王艳有些不舍。
“看你说的,上学又不是去充军,咱们楼上楼下的,想聊天儿不就是两步路得事。”淑梅拍拍王艳的肩膀。
戴安听到淑梅即将入学的消息给了淑梅一个大大的拥抱,“淑妹,太好了,我真为你高兴。没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了,你让咱们妇女更强。”戴安说着把拳头举过头顶。
淑梅被戴安的热情弄得有点难为情,她从心里觉得自己不过是读个学位,实在难当此殊荣。
“你将成为一名职业女性,在那个领域为咱们妇女挣得一席之地。谢谢你,淑妹。”戴安诚恳地说。
“呃,其实,实在是没什么。”淑梅尴尬地笑着。
“不,很重要,在这个男性统治的世界里,我们妇女每挣得一席之地都是一个胜利。能帮到你,我很自豪。”戴安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部。
“我其实要谢谢你,戴安,你真的帮了我好多。”淑梅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戴安起身去拿了一本书来,淑梅看见就是那本《丛林》,她笑着问戴安:“怎么,还不放过我吗,还要我给你读书?”
“当然不能放过你,”戴安笑着说,她把书放到淑梅的面前,“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戴安的表情变得严肃,“我希望你能把这部书读完。剩下的部分是说主人公尤吉斯最终从堕落和颓废中觉醒,成为一名社会主义的信仰者。”
“谢谢,戴安。你真好。”淑梅把书拿在自己手里。
她这次来戴安家里,只是告诉戴安她即将上学的消息。她觉得自己英语水平的提高,戴安功不可没,来告诉戴安她的劳动成果是应该有的礼貌。她没有期望从戴安那里得到什么礼物,戴安送书给她,当然很nice,但她对这个礼物一点都不敢兴趣,书里描述的一百多年前美国食品生产的令人作呕的情景,和工人们的悲惨经历让人感到压抑,每次读这本书都让她情绪低落。现在,她即将揭开人生新的一页,她将不再是一个陪读的家属,而是一名正经八百的留学生,还是研究生。它和东山将有更多的收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运转,她可不想让这本悲惨的书破坏她的心情!她故作珍惜地接受戴安的礼物,准备一回家把这本书扔进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