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胜春平日里很少哭,最多也就是眼圈红一红。除了毛、周两位伟人还有奶奶去世,淑梅不记得父亲掉过眼泪。但是江胜春在候机楼里,不停地用手帕擦眼泪和鼻子,鼻头和眼睛都是红红的。淑梅本不想哭,怕惹父母伤心,可一到机场,眼泪就不听话,啪嗒啪嗒根本止不住。
他们互相叮嘱注意身体,注意安全,不要挂念,不要太节俭,也不能太浪费,心放宽,眼放长,大事多注意,小事少计较。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问,东西带全了没有,放好了没有,钱带够了没有,放在安全地方了没有。
广播里开始播报淑梅航班的登机信息,淑梅跳着脚抱着董翠馨,把头埋在妈妈的怀里呜呜地哭,江胜春把手放在淑梅的背上,无声地流泪。淑梅必须走了,她紧紧拥抱了妈妈,又揽着父亲的肩膀靠在他的身上,最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抽泣着推着行李车进入海关。董翠馨,江胜春,还有弟弟国新跟在后面,被挡在了入口处。
淑梅满脸泪水,朝家人挥手道别。董翠馨下意识地举起右手。江胜春一边哭,一边朝淑梅做着进去的手势。
淑梅三步一回头,推着行李车往里走,肩膀因为啜泣而微微颤抖。
“淑梅!“董翠馨突然大喊一声。淑梅闻声回头,只见母亲董翠馨用手捂着嘴,身体瘫软在江胜春的怀里。
14
淑梅是第一次坐飞机,飞机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座椅很舒服,通过观察别人,她发现按一下把手上的按钮,椅背还能放下来,变成躺椅。第一次按的时候,她不知道椅背是随按随落的,一按到底,人几乎自由落体般地往后仰,吓得她几乎叫起来。
飞机里的所有乘客都坐着,她一个人半躺着有点难为情,可她不知道怎么把椅背竖起来。她坐直身子,两手抓着扶手,有点不知所措,谁知不经意间又按动了按钮,椅背弹了回来,吓得她心砰砰跳。
淑梅的座位是靠走廊的双人座,靠窗坐着个胖胖的烫了头的大妈。隔着走廊一胖一瘦两个中年妇人像是结伴而行,胖妇人怀里坐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再往里是三个小姑娘,两个十岁上下,还有一个六七岁的样子。淑梅后来知道,其中一对姐妹是瘦女人的女儿,另一个年长的小姑娘是小男孩的姐姐。
淑梅很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云海还有陆地的景色,但是东山不知怎么搞得,给她订了这么个位置,不过幸好是双排座,比中间的五排座好多了。她仔细听机舱里的广播,还有空姐说的话,免得自己因为不懂而出丑。有确实不懂的,她也不去问空姐,而是悄悄地地观察,学着别人的样子做。
飞机起飞的时候,机舱里充满了刺耳的噪音,机身突突地颤抖,淑梅感觉身体在明显倾斜,她双手死死抓住座椅的扶手,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
没过多久,飞机开始平稳飞行,但淑梅的耳朵好像被堵住了,胀胀的,只能听到一点声音。她猜一定是她听说过的暂时性耳聋,是由气压变化造成的,只要做些吞咽动作让耳内耳外的气压平衡就会好。她试着吞咽了几次,没有作用,就用手去揉耳朵,也没什么作用,她有些慌,开始用双手拍打耳朵,忘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看,原来是过道对面的那位大姐,在对她说话。大姐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是淑梅听懂了,她照着大姐说的,用手捏住鼻子使劲鼓气,只觉得耳朵里喀拉一下,两耳又充满了飞机嗡嗡的噪声。
那两位大姐和他们的老公都在同一所大学里工作,这次结伴儿回家探亲过年。他们俩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的最多的就是各自的老板(好像都是大学里的教授),多么的没水平,多么的不近人情,对工作人员是多么的苛刻,多么低估她俩的能力和水平。
淑梅听的津津有味,一点都不陌生,她在单位里和要好同事也差不多经常谈论这些。她脸上带着坏笑心里想,原来抱怨起老板来,美国中国都一样,对那个即将踏上的国度瞬间有了亲切和熟悉的感觉。
空乘送饮料餐食的时候,淑梅不知道该如何点,该怎么要,她就学着旁边的两位大姐,她们要什么,她就把她们说的学一遍。飞机上每个四个小时送餐一次,而且每次分量都很足,淑梅食量不大,吃第一顿就觉得吃撑了,可想着所有的餐食都已经包括在机票里了,不吃白不吃,于是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肚子饱胀令她昏昏欲睡,她就吃了睡,睡了吃。
她就这么浑浑噩噩的,直到飞机开始下降。她从梦中惊醒,空姐正在机舱里巡视,让每个人都坐直,系上安全带。淑梅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问:“到了吗?”
“还没有,刚到西雅图,飞机要下去加油。”旁边的大姐告诉她。
飞机降落后,大家开始下飞机,淑梅问是不是要拿行李,那位大姐告诉她不用拿,待会儿重新登机,还做原来的位置。淑梅随着人流出了机舱,空姐给他们每个人的手腕上箍了一个硬纸条,所有乘客都进入了候机厅。
淑梅进入候机厅,瞪大眼睛好奇地观察四周,时钟显示是下午两点左右,巨大的落地窗外阳光明媚,树木葱茏,远处有架飞机正在缓慢地爬升。脚底下是灰色的地毯,很柔软。一排排奶油色的座椅上坐着不少旅客。候机厅中央有一条宽阔的通道,通道两边有些商店,其中有一家麦当劳。淑梅突然意识到,她已经踏上了美国的土地,这就是美国了!她左看右看,觉得像在做梦。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重新登机。坐在旁边的那位大妈知道她第一次来美国,推说自己要看会儿书,坐哪里都一样,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淑梅从窗口往外看,棉絮一般的云彩形态各异,蓝天一望无际,深邃高远。往下看,一座座山峦像堆叠的绿色丝绸,迂回的公路丝带一般在山间环绕,汽车像可爱的甲壳虫,在公路上缓慢爬行。山谷里的湖泊如同一颗颗蓝色的宝石,白色的游船漂浮在水面上,好似美丽的童话。
不一会儿,窗外的景色又变成了灰黄色的荒原。壑丛横,山谷像是巨大的裂缝,河流在山谷底部逶迤蛇行。灰黑色的山峰从荒原上拔地而起,群峰耸立,像是一把把要刺向他们的利剑,峰顶的冰雪,像是利刃的白光。
淑梅看了好久,直到空姐推着车来送餐。她吃过饭,感觉有些困,就半躺在椅子上开始睡觉,等她再醒来的时候,机舱里一片躁动,空姐们正四处分发入境表要大家填写。淑梅也要了一张,从包里取出笔和护照,按照表格要求的内容一项一项地认真填写。填到是否携带食品的时候,她心里有些拿不准。淑梅是学农业的,知道食品和农产品过关需要检疫,她们苗圃从国外进口苗木,检疫过关的手续繁琐得要死。
她问了一下旁边的大姐,是否应该填报食品,大姐说你可别填,填了食品麻烦的很,你看这飞机上那个包里没有食品啊,有谁填了?
填完表没多会儿,飞机就开始降落。淑梅坐在舷窗边向外张望,黑暗中,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团光亮,好像一团星星聚在了一起,光团逐渐变大,渐渐布满了舷窗。千万盏灯聚成无边的灯海,壮观而震撼。有人说,快看快看,芝加哥。淑梅目瞪口呆看着在飞机下铺展开来的巨大城市,震撼的画面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
许多年以后,她回想起平生第一次坐飞机降落芝加哥时的情景,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15
淑梅随着人流沿着一条没有窗户的通道向前走,白色的日光灯照在米黄色的墙上,让人觉得即冷又温暖。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闷头往前走,每走一会儿就会转一道弯。不知是吃的太多,还是紧张,淑梅突然想大便,可她不敢这时候去厕所,怕被大部队拉下。她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如果迷了路可怎么办?
淑梅看到一个厕所的标识,她没进去。可厕所的概念好像有暗示的作用,大便的感觉比刚才强烈。经过第二个厕所的时候,淑梅觉得憋不住了,就算掉队也管不了那么多,她一路小跑进了厕所。
厕所的墙壁和走廊是同样的色调,只是光线比外面柔和。轻柔的音乐在空间里回荡,夹杂着灯管嗡嗡的交流声。她从背包里找出一包纸巾,打开隔断的门,把背包挂在墙壁的挂钩上。隔断的正中有一个坐式马桶,很干净,地面也是一尘不染,马桶的右手边有一个不锈钢盒,一截卫生纸从盒里吊出来,淑梅揪住纸头轻轻一拉,拉出一大截卫生纸,原来美国的厕所是免费提供卫生纸的!淑梅有点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