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
她迅速睁开眼,抹了把布满泪渍的脸,用了最后的劲儿哭喊。
狗一听,停了“呜呜”声,转向哭声的所在地“汪汪”大吠,警惕地寻声而来。
终于,在一簇隐蔽的草丛里,黄狗发现了这个大半身子都露在襁褓外的倔强婴孩。狗将婴儿从头到脚嗅了一遍,转身,摇着尾巴向远方大叫。
有什么东西踏着草地,一步步地走近。最后,他在襁褓边停下。
九夜睁大眼。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人族男孩,正微微俯身,打量她。
男孩面容俊秀,顶着一头柔软蓬松的棕发。他漂亮的蓝眼睛里带着水光,挺秀的鼻尖微微发红。他身上浅色布衣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的裤子只长到小腿中间。浑身都有被敷衍的针线掠过的补丁。
九夜瞧着眼前漂亮的男孩,暗松了口气。还好,是个没有攻击性的人类。
她停下抽泣,露出萌萌的表情,眼神亮晶晶地望着男孩,最后还明确地向他伸出两只小胖手,要抱抱。
可那孩子显然不为所动,只定定地望着婴儿。随后,似想到什么,男孩猛地蹲下,就要掀开包裹着婴儿的劣质布料。
九夜被孩子的动作一惊,抵触地用小手揪紧布料不放,大哭起来。
可男孩十分执着。他用力拽了两三下,布料被彻底掀开,新鲜的冷空气触到婴儿娇嫩的皮肤,令九夜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第一次被看光的九夜又羞又怒,四肢胡乱地挥舞,嘴里咦呀啊地愤怒嚎叫。
确认了性别,男孩蹲在原地,自顾自低喃:“......是个女孩?”
九夜一愣。
男孩说的语言,并不是普遍的联盟通用语。他的发音更接近某种古老的人族语,她只能勉强听懂几个词。
男孩神色复杂地开始沉思。
大约五分钟后,他姿势笨拙地抱起婴儿,唤了黄狗一同离开。
闻了将近一天的臭味,九夜的鼻子就要失灵。可现在,她靠在孩子温暖的胸前。干净衣物上淡淡的青草香涌入鼻尖,令她肉乎乎的小身子放松下来。
男孩走了很久,将她带入一片贫民窟。
这里,矮破平房挤压着彼此,延至远方山脚下。狭窄的街道边,散落着被遗弃的破水盆与旧家具。在堆积如山的障碍物中,街道堪堪容两个成年人通过。这儿的科技十分落后,几户人家还燃着油灯。可惜油没加足,灯火十分萎靡,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气。也有人家用电。通电的线路暴露在老墙壁上,纠缠着正发出噪音的破旧鼓风机。昏暗光线下,沙土地上几处水渍反着光,散发出诡异的气味。
山脚下有些不断跃动的霓虹灯牌在闪烁,透出一股俗气的艳丽。但由于距离过远,九夜看不清上面的字样。
男孩和狗停在了一座普通的矮房子前。小房子勉强比九夜以前的卧房大上一些,上面的白漆掉了大半,历经风霜的斑驳墙面上开了扇小窗,里面隐隐透出昏黄的光 -- 那也是女人哭声传来的地方。
男孩听见哭声,一直板着的小脸透出些哀伤,又有些隐晦的愤怒。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连换几把,才转开门上三道厚重的大锁。
木门被推开,发出长长的一声“吱呀”。
九夜好奇地伸着头打量。只见那不大的房子被局促地划分成三块:
右边是个狭小的厨房。
中间是客厅。墙上有扇小门,连到外面的小院子。厅中有张软沙发,沙发前有张木质矮桌,旁边叠着几把凳子。
左边是间敞着门的卧室。室内放着一张双人床,木质床头柜。另一边墙上,嵌着附壁式油灯,地上有架木质的婴儿摇篮。
一个身着白色睡裙的美貌妇人,正卧在双人床上,不停抽噎。一个模样粗糙上许多的中年男人坐在她右边,在女人持续不断的哭声中,低垂着头。
见到男孩,男人皱起眉。
他张口,又闭上,这样反复数次,还是忍不住责问:“你跑哪儿去了?你母亲刚生产完!你知道她有多担心吗?”
男人的怪罪立即令男孩混身竖起防备的刺。
他几乎跳起来,语气恶劣:
“你管不着!轮不到你这个贱民来管教我!”
床上的妇人听见两人的争吵,一顿,哭得愈发凄惨。男人眉头深深皱起,但终是没有还嘴。
见男人哑了火,男孩也不再理他。他抱着九夜快步走到母亲的床边,献宝似地将婴儿往前一送:
“母亲,您快看!”
妇人停下哭泣,湿漉漉的眼眸转回来。
“我在臭水沟那里捡到了这个女婴。您看她多可爱?”观察着妇人的神色,男孩小心试探:“虽然妹妹......没了,但这孩子不失为一个好的替代......”
闻言,男人额上的纹路更深。可他最终没说什么,只不停地瞟妇人的神色。
妇人有片刻的怔忪。
她向前俯身,从男孩手里接过婴儿,紧紧凝视这个孩子。
九夜也打量起这个妇人。她的美貌仿佛是道朦胧的光,照亮了逼仄简陋的小屋。尤其是那双湿润美目,令九夜不敢直视。
许久,一滴又一滴的泪沿着她柔美的脸颊不断滑落。
屋内的两个男子立即被惊动。一边,男孩已经神色狰狞地站起,要将九夜接回。
但见妇人紧紧抱住九夜,开始歇斯里地大哭,反复嘶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九夜被挤压得浑身难受,当下抗议地大哭。婴儿嘹亮的哭声惊到了这个痛苦的母亲。她抹去左右两颊的泪,垂首哄起哭泣的婴儿。
“宝宝,不,黛丝不哭,妈妈在这儿,妈妈在这儿。”
床边的两个男人交换了个眼神,齐齐松了口气。
经历了生产,失子,又重新得子的妇人很快感到疲倦。她望着抽抽噎噎的女婴,向男孩招手:
“索兰迦,黛丝饿了,你找点羊奶喂她。”
襁褓中,新鲜出炉的黛丝虎躯一震。
索兰迦?
第3章 哥哥(修)
即使语言不通,“索兰迦”熟悉的发音还是令黛丝一怔。
但她很快释怀。作为星际联盟的开创者,“索兰迦”在联盟里的重名率高得吓人。许多父母想不出新奇的名字,就会用这个充数。以致于,如果到联邦第一星域的政经学院里大喊一声“索兰迦”,走廊上一半的男生都会回头。
后来的她时常感叹,是不是上天怜悯她羡慕别家的欢喜团圆,才赐给她这样一家人?
这户人家的父亲名为库克,诞生于此地的木匠世家。库克白天在小院子里敲敲打打,晚上一刻不离地陪伴妇人。他老实内敛,惜字如金,甚至些窝囊懦弱。索兰迦常对他出言不逊,他只默不作声地缩回去,掏出烟在院里抽上一宿。
母亲名为玛丽莲。她带着儿子嫁来贫民窟不久。她生活讲究,热衷于家居花卉。可除此之外,她不沾琐事,更妄论家务。尽管那夜她抱着黛丝哭成泪人,之后却没碰过她几次。她总是怅惘地倚在床头,望着破败的街道出神。尽管如此,玛丽莲却有种特殊的魅力。她只温温柔柔地说上几句,便如被微风拂起的柳枝那般宜人。因此,索兰迦与木匠都表现得任劳任怨。
大部分的家务活都落在十岁的索兰迦身上。这个孩子每天都要做饭、砍柴、打扫卫生。木匠生意太忙时,他还得搭把手。随着新生儿到来,小男孩还得负责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被婴儿啼哭折磨不已的男孩,干脆替她取了‘泪包’作小名,令‘小黛丝’从此被弃置。
然而,黛丝最怵的人也是他。
某个月色皎洁的深夜,她因白天酣睡,在摇篮里悠悠转醒。
她看到未眠的男孩独坐在穿透窄窗的一束月光中,凝望夜空。他同这个年纪所有喜欢探险的男孩一般,左手握成空拳,对着几颗星子,眺望。
黛丝顺势望去,发现那方向正是玛丽莲与木匠闲聊时提过的家乡。听玛丽莲说,那是个难得的好地方:千年的古建筑整齐排列,绿草成荫,花香馥郁,是人间天堂。
可他接下来的动作令她悚然。
男孩呈空拳状的左手蓦地合上,放佛要捏碎那颗看不见的行星。
而那爆起的青筋,咯吱作响的骨节声,与看不见的戾气,都深刻地留在她的记忆中。
因为这事,黛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愿同他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