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旁人多一世记忆的她,自然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随着内力丝丝缕缕地进入到经脉里,顾言朝神情逐渐缓和,睫毛轻颤,似乎是醒过来的征兆。
许薇棠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呼吸都放得轻缓,怕惊扰了这个沉睡的美人。
她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
顾言朝眼皮动了几下,眼睛缓缓睁开,就像柳枝拂过水面,梨花绽开初蕊,许薇棠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一泓秋水。
苍白柔嫩的双唇张张合合,许薇棠低下身凑到近前,听见他嘴里吐出的两个字是……“薇棠”!
心脏似乎漏跳了几下,许薇棠匆忙站起身向外走了两步,将身侧的椅子撞倒在地,“哐啷”响了一阵,许薇棠按着胸口,她无法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说听错了,她听得清清楚楚,顾言朝叫的就是她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难道顾言朝也有上辈子的记忆?还是说,在这一世的过去十来年里,他们曾经见过?
她这时候再看向床上的少年,他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还是等他醒了再问吧,许薇棠暗想,无论是哪种情况,她与顾言朝都是绑在一起了,得相互依偎着才能活下去。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将整个寒露宫笼上一层薄红,院子里种了不少的树,隆冬时节叶子都落干净,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摇晃晃。
“郡主,寒露宫的宫人都在这里了。”先前那个小太监又回来了,他身后跟了七八个宫女太监,小声议论着什么。
“很好。”许薇棠点头道
那群人里有一个宫女看见许薇棠,满脸惊异之色,低声惊呼道:“锦妃娘娘?”话一出口就察觉失言,又很快低下头。
许薇棠低眉思索:难道她身上这身衣服是顾言朝母妃的?可是,已逝之人的衣服难道不应该随葬吗?怎么还留着?
如果这真的是已逝锦妃的衣服,那还挺瘆人的。
小太监呵斥道:“大胆!这是皇上今日召进宫的雍凉郡主,勿要非议贵人!”
那几人忙要跪,许薇棠唇角一勾,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别跪我了,里边跪着去,等殿下什么时候醒了,我什么时候处置你们。”
宫人们三三两两对视,许薇棠自幼习武,又是真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往那一站就有十足的威慑,这群心怀鬼胎的竟没一个反抗,老老实实到屋里跪了一片。
——许薇棠一眼扫过去,倒像是进了虫子窝,哦还有老鼠。
好在这群人并不总是这副模样,人样的时候比较多。
许薇棠把那鹌鹑似的小太监喊过来,问:“你叫什么?”
小太监诚惶诚恐地道:“回郡主,奴才晏之。”
许薇棠问:“燕子?”
晏之声如蚊讷:“郡主,是……是言笑晏晏的晏,之乎者也的之。”
顾言朝还是发着热,太医又来看了一次,只说没什么大碍,热退了就好了,又给喂了一副药下去。
太医说,幸亏落水的时间不长,及时救了上来,要不然麻烦可就大咯……
听了他这句话,跪着那群人中又有人开始哆嗦。
顾言朝意识还是不甚清醒,眉头时不时皱起,脸上表情七分痛苦三分委屈,嘴唇张张合合,时候喊“薇棠”有时又嘟囔“娘亲”,怪叫人心疼的。
天色更加昏暗,隔壁宫里已亮起通明的灯火,寒露宫仍是一片凄清。
第二副药喂下去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顾言朝终于恢复了意识,幽幽醒转。
“七殿下,您醒了?”有人清凌凌地唤他。
谁?
谁在说话?
顾言朝望过去,少女姣好的的面容一半在烛光下,一半藏在阴影里,如同鬼魅。
“殿下既然醒了,您就说说,这些人该如何处置?”他顺着许薇棠的手指看过去,地上跪着的都是些熟面孔,他嘴巴张了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还没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这个姑娘是谁?她来这里做什么?
看他这懵懵懂懂的反应,许薇棠一眼就分辨出他非重生,可刚刚昏迷着也要喊她的名字,怎么清醒之后,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竟认不出来?
啧。
顾言朝缓缓坐起来,大体明白过来发生了些什么。
他想起自己落入湖水的前一刻,真真切切感觉到身后有人推了他一下!
顾言朝攥紧了拳,定定看着许薇棠缓缓说道:“全凭姑娘处置。”
“好!”清脆地应了一声,许薇棠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向跪着的那群人,一边绕着他们走一边厉声说道:“身为寒露宫人,不在其位,玩忽职守,这是其一:照顾不周、以至殿下落水是其二;最后,见死不救、令皇子身陷险境是其三,你们可有想过后果?”
话音刚落,便有人磕头求饶:“郡主饶命、饶命啊……”
许薇棠扭头问阴影里的小太监,语带笑意,说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窟:“晏之,你说,这三条,按宫里的规矩,该如何处置啊?”
晏之咽了口唾沫:“回郡主,宫规里写……杖毙。”
“啊——”
“郡主开恩——”
“哎——”许薇棠双手环胸,歪着头十足天真地说道:“别急啊,我又没说要杀你们。本郡主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好不好?”
所有人都面露疑惑,他们不相信郡主会轻描淡写地放过他们。
“我刚刚下去把你们殿下捞上来,最爱的翡翠簪子不小心掉了下去,你们去帮我把它找回来。”许薇棠一拍手,语气轻快:“现在就去,没找回来之前,谁、都、不、准、上、来!”
这……几人动作磨磨蹭蹭,水底下寒冷刺骨,更何况,他们不会游泳啊!让他们下水,会出人命的啊!
许薇棠冷笑道:“还不去?”
她久居上位,战场上杀人从不手软,这么一问,上位者不容挑衅的威严和令人胆寒的压迫力从她身上流露出来,她跟着这几个宫人到了湖边,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跳下去才往回走。
少年倚在床头,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眸子里有星辰闪烁。
许薇棠走到床头问:“你觉得我做得过分了?”
她所了解的晋王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不过小时候嘛,这谁说得准。
顾言朝轻轻摇头,语气还很虚弱:“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喂,小可怜,你父皇有没有跟你说过,以后咱俩就相依为命了。”
许薇棠说这话时一点都不见难过,在她看来只要不让她嫁给太子,那就是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而且小时候的晋王实在是……咳,她忍不住就想撩拨几句。
顾言朝摇头,咬着唇,:“只有人跟我说,过几天我就要被赶出宫去。”
这孩子实在太惨了,许薇棠看着他精致苍白的小脸不由一阵心软。
“对了,重新认识一下。”许薇棠温和笑笑,报上家门:
“陇西王府,雍凉郡主,许薇棠。”
“顾言朝。”
瞬间,许薇棠眼前的顾言朝不见了,变成了一只抱着尾巴的雪白的小奶猫。
啊???
第四章
许薇棠这晚在宫里待到天色全黑,回去的时候正看见碧秋在驿馆急得团团转。
她有点心虚,原本也没先到会在宫里待到这么晚,更没想到堂堂晋王小时候竟然如此粘人——她一准备走,小家伙就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还会可怜兮兮地说自己怕黑,更过分的是,时不时的,顾言朝就变成一只可以托在手掌上的小白猫,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
顾言朝不说话,就是看着她,不哭不闹,看起来很好哄。
但是许薇棠一次又一次败下阵来,最后还是看看时间临到宵禁,才不得不狠下心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少年的眸子逐渐黯淡下来,闭着眼回味似的笑,捧着她换下来的衣服深深嗅了嗅。
——如果不是泡了水还没干,估计他就要抱着睡了。
他心心念念了好久的人,竟然真的来到他身边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
顾言朝在床上辗转反侧,时不时露出一个妖异的笑。
寒露宫夜风呼啸。
……
这厢碧秋见她换了身衣服,忙紧张地问她出了什么事。
许薇棠见瞒不过,索性一五一十和她说了,收获又苦又辣的姜汤一碗,以及碧秋苦口婆心的唠叨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