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神色怅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转了话头说道:“先前确是朕考虑不周……”
许薇棠听了这话,心里陡然暗觉不妙——皇帝绝不可能安什么好心,更不可能承认自己之过,绝对还有什么后手在等着她。
果然,皇帝看着她,浑浊的双眼露出精光:“你想尽孝不肯离开,也是人之常情,朕倒是有一个想法,不如在京中设牌位,刚好啊,锦妃不久前去了,你恰好能和朕的七皇子做个伴。”
什么?!
许薇棠心里“咯噔”一下,老狐狸还真是老谋深算,她怎么就没想到还能有这招。
锦妃又是他三千佳丽中的哪一个,这名号我竟不曾听说过,另外……这七皇子又是哪位?
这位陛下一共生了五位皇子,四位公主,排行第七的……是谁来着?
“雍凉,你看如何?”皇帝气定神闲地问。
许薇棠定了定神,面上不见一丝慌乱,抿了抿唇才道:“谨遵陛下安排,不过家父并非皇家血脉,异姓牌位设在宫中或是皇陵都不甚妥当,您看……?”
她出了一身冷汗,里衣黏在身上。
“放心,朕已经给你们找了个好地方。”
原来是早有安排,难怪会如此轻易就松口……
“陇西那里,朕自会派人接管,不叫它出了乱子,你大可放心。”
许薇棠感觉口中一片腥甜,不知什么时候已将嘴角咬破,面色愈加苍白,勉强应道:“是,臣明白,此外……臣恳请陛下,幼弟体弱,不堪重任,还请陛下勿要为难他。”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这个时候的她哪有本事抗衡天子。
皇帝拊掌大笑:“哈哈哈,雍凉,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朕怎么会为难他,朕明明是要派人过去替他分忧啊。”
许薇棠俯身行礼:“陛下圣明,臣代陇西百姓谢过陛下。”
她最后与皇帝深深对视一眼,只看见一块发黑的金印。
意料之中,权势已经蒙了他的心,让这位皇帝六亲不认、是非不分,不过,他也没几年好活了,上一世的太子四年之后就登基为帝了。
从金銮殿出来,便有小太监上前来引路。
“郡主您跟我来,七皇子这会儿在寒露宫,陛下命我先带您先去见见。”
许薇棠嘴角动了一下,这小太监是个灰褐色的小鹌鹑,小小一只在地上摇摇摆摆地走路。
奇怪……寒露宫,她怎么也没听过?她在后宫生活了数年之久,怎么连这么个地名都不记得?还是说,后来因为什么原因改名了?
她试探着问:“你可知道锦妃母家是什么人?”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说:“不不……不知道……”
“嗯?”许薇棠挑眉,不怒自威。
小太监急得都快哭了:“郡主您……您日后就知道了,奴才不敢说啊。”
许薇棠不再逼问他,这宫里有些事情确实是说不得,他们这些人一个不小心,命都能丢。
锦妃究竟何许人也?
七皇子到底是前世哪位?
许薇棠走了有一会儿,眼前景色越来越熟悉,甚至还隐约看见了自己前世住的宫殿。
越走越冷清,杂草丛生,人影罕见,许薇棠默默感叹,竟然还没到,这个皇子未免也太惨了点。
绕过一丛枯黄的柳树,许薇棠看见一个不大的湖,湖水结了一层薄冰,有的地方冰已经碎开,袅袅泛着雾气。
“郡主,湖那边就是了。”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说道。
许薇棠又望向湖面,湖岸不远处水波荡漾,偶尔还有气泡浮上来……不对,湖里有人!
许薇棠脚尖轻点,飞快掠过去。
透过清澈透明的湖水,她看见下面真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尖着嗓子喊“郡主——”。
站在湖岸上,许薇棠犹豫片刻,随即纵身跃入水中。
湖水冰凉刺骨,她看见一个孩子在水下拼命挣扎,双眼紧闭,看样子已经失去了意识,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
来不及思考这人是谁,许薇棠径直游过去,一手按住这个胡乱扑腾的小家伙,用力向上游去。
无论是谁,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小太监呆愣愣地站在岸边,想不明白郡主怎么就跳下去了,郡……郡主不会是要寻死吧,他慌乱地跪下去,俯身向水里望去……
一阵水花翻涌,冰冷的水溅了他满脸,许薇棠托着一个少年浮出水面,她浑身衣服紧贴在身上,发髻散开,乌黑的发丝贴在她莹白如玉的脸上,就像是水里的妖精。
小太监忙接过这个少年把他拽到岸上,又胆战心惊地看着直打寒颤的郡主,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许薇棠唇色发青,咳了两下咳出些水来,好在她是北方苦寒之地长大,又长年习武,早已习惯了寒冷,还能熟练地运起内力驱寒。
“一会帮我找件干净衣服,再准备一个炭盆,麻烦公公了。”许薇棠对小太监说道,“对了,你看看这个人,你可知道他是谁?”
小太监本就觉得这昏迷不醒的少年眼熟,凑近了撩开他脸上的头发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说话又开始不利索:“是……是、是七皇子!”
第三章
许薇棠闻言一惊,这就是那个要陪她戴孝的七皇子?平白无故他怎么会掉到湖里?他宫里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出现?
她越想越心惊,遍体生寒:若不是她恰好路过将人救起,堂堂一位皇子岂不就无声无息送了命?
她走到少年旁边蹲下,看见这张脸分外眼熟,虽然年纪尚小略显青涩,但已有了令人惊艳的容貌,五官精致明艳,美得十分嚣张……
等等!这个人……顾言朝!
许薇棠心脏狂跳,没有想到这竟然是顾言朝,前世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的晋王顾言朝!
听说他草菅人命,杀伐成性,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动不动就把人吊起来扒皮抽筋……还有人说他得了怪病,须得日日饮人血才能活下去……
晋王的名头太响,种种荒诞不羁的传言浓雾一般掩盖了他的真面目,许薇棠竟忘了顾言朝在皇帝的儿女中排行第七。
许薇棠看着这个小皇子失了神:这……顾言朝小时候这么惨吗?
寒露宫名副其实,又寒又露,室内家具少得可怜,只比家徒四壁好那么一点,四面都有风灌进来,吹到人骨头里。
小太监给她找了一身宫妃的衣服,递给她的时候怯怯的不敢看她。
衣服是缃色的绣牡丹宫装袄裙,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还算干净整洁,泛着淡淡的香气——就是穿起来有点麻烦。
许薇棠换好衣服走出来,看见大厅里摆上了两个炭盆一个火盆,火苗欢快地跳着。
她生生忍住自己想逃走的冲动,神色如常地吩咐小太监将火盆撤下去。
旁人不知,她曾经打过一场仗,从此以后就见不得明火。
顾言朝身上的湿衣服也被换了下去,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他还没有醒,昏迷中眉头也是紧紧锁着,嘴里正嘟囔着什么话,旁人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那个小太监还没走,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朝里看,想进来又不敢进。
许薇棠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少年,走到门口温声道:“寒露宫的宫人呢?你替我把他们叫过来,你既然是陛下派过来的,就说是陛下有命。”
小鹌鹑把脑袋缩进翅膀里,诺诺地退了出去。
许薇棠又坐到床边,细细致致地打量少年时期的顾言朝,说起来前世她也不知道晋王究竟多大年纪,朝廷上就好像凭空冒出来这么一个人,搅得整个朝堂动荡不安。
她也无法推算现在的顾言朝几岁,看起来像是十来岁,身量瘦长,细细的骨头仿佛一捏就碎……一张脸漂亮得雌雄莫辨,还没有上一世那种生人勿进的煞气,头发还湿着,有几缕贴在脸上,泛着盈盈水光——着实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好好一个皇子,怎么就混到如此地步,这么小就要被赶出宫和她住在一起……服丧。
别的不说,落水了竟然没人去救?许薇棠越想越觉得可怕,这宫里不知还有多少密辛,表面上锦绣成堆,一掀起来,全是蛇鼠蚊蝇。
顾言朝身子颤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许薇棠拉过他的手臂,缓缓输送内力为他驱寒,她想通了,顾言朝那么厉害的一个人,说不定自己日后还要请他帮忙,不管他现在落魄成什么样子,帮他一把总归不会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