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袖善舞挽清香(31)

我静静地讲,玄烨也在静静地听。话完后久久无人再出言。

他定定地看着我,忽然一伸手,却是将我手上将玉箫给握在了手里。

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柳”字,他道:“若没有他,你只是听闻朕兴了文字狱,还会这样冒死直言吗?”

闻言微愣,我丝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道:“不会。”

我自是没伟大到胸怀天下的地步。

若没有柳品笙,我永远只会将那些事当作历史书页上毫无温度的几句记录,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皇上,还我吧。”我伸手去取箫,玄烨手一抬就让我扑了个空。

举目看他,入眼的依旧是那没有破绽的神色,只有那只手将箫紧握,仿佛想将它同方才的杯子一样捏作粉碎,刚有些愈合的伤口因用力又开始流血,粘在玉箫上,有些触目惊心。

不知哪来的怒气,我的声音陡然高起:“干脆砸了吧。皇上,人都被你给杀了,又何况这区区一支玉箫!”

玄烨的手颤了下,似是下意识地松开,我眼见他手中的东西坠地,发出“叮——”的一声响,填满了整个屋子。

好在离地并不高,也没有向下的冲力,玉箫只是安静地躺在那,没有破碎。

我不由松了口气,见玄烨正凝眸看我,知道自己方才的神态并未逃过他的眼,干脆平静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双眼里看似平静,又似有什么情绪。

我试图捕捉,又总让其一闪而去。

其实对玄烨的感觉我一直显得很矛盾,心里潜意识地想回避,但又总有些不忍,而此时明明是该恨他,见了他的样子后却又只留心疼。这和对柳品笙的情感不同的,也许我可以容忍柳品笙的自私,却始终无法容忍玄烨对我的算计。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只是这样互视,久久的。直到那声微不可闻的话语叹息般地响起,才微微打破僵局。

他的声音低沉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幽幽过耳:“你还是无法原谅我。”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但我终究没有开口叫住他,直到那影子几乎消逝在了门槛边,才极轻地喃喃:“你只是不该设计我。”

柳品笙的死带来的是沉重的悲痛,而他——玄烨,才是真正让我感到坠入无底深洞般的心寒。

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听到,只见他在我的视线中只留下半个身子时忽然站住了。

没有走,也没有回来,孤单地只留风过,却似惊涛波澜。

我闭了闭眼,安静地将箫剑起,安静地把门合上,不再看那个显得这样单薄的男子。

那一夜很短,此时已近清晨;那一夜又很长,让人筋疲力竭。

明如进来时恰见我倚在窗边愣愣地发呆,身上只着了层纱衣,飘渺的感觉扩开,惊了风的凉意。她皱了下眉将我硬拖过去往上套衣服,我也懒的反抗就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随她去折腾了,直拿她拿了胭脂准备在我的脸上做文章,才伸手制止住了她跃跃欲试的那双手。

明如的手上有粗厚的茧,原本小姐该有的细致的手早已不复存在了,我轻轻地抚摩着,对上她凝望而来的视线,问道:“当真没什么要问的吗?”

明如自然不可能轻信玄烨破绽百出的一面之词,但她却一直沉默,而这种沉默又让人不解。

她淡淡道:“若想说,你自会告诉我;若不想说,我又何需多费口舌?”

我看着她,终是一声低叹:“抱歉,等心静下了,我定会如实相告。”

如果说我的改变是在一夜之间,那明如却是潜移默化的。现在的她哪有当初那个豪门小姐的影子,宁谧而波澜不惊,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冷眼看着宫类的一出出闹剧。

相比之前,现在的日子开始过得平静而枯燥无味。

那日正在练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看到小桃探头探脑地伸入的脑袋,不觉笑啧道:“进屋都不知敲门,好没规矩的丫头。”

小桃吐了下舌头,笑嘻嘻地踱着步子走了进来,视线却始终落在了刚写好的那幅字上。

我急忙收起,脸上微微有些发烫,详怒道:“反了反了,也不知道现在谁才是主子了。”

那副字写的是陶渊明的十愿十悲——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而枯煎!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

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

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

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而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方才写这副字时完时我的脑海里都是玄烨留下的那个寂寞的影子,此时回神,反是兀自吓了一跳。这种近似小女子的情怀,难道会是我对他的……想到这我猛地感到一阵恶寒,哆嗦地抖下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桃在一旁却是笑开了:“我的好主子,你总算是恢复正常了,前阵子的那副样子可是吓坏奴婢们了。”

正常?怕我现下也称不上是正常的吧。

轻轻一笑,我提醒道:“找我有什么事,恩?”

似这才想起,小桃突地换上了一副怒相:“忆贵人自恃近来得宠,连宫女个个眼睛长头上去了。刚去御药房取药时就给了婴云排头吃,药撒了一地还不算,连她的胳膊都给撞出了一片淤青。”

“要不要紧?”我皱眉。

自那夜后玄烨就没有再来过我这,他不来找我,我自然也不会去找他,两方终究是要有一人低头的,只是没有一人想做弱者。

一言敝之,就是我们陷入了冷战。

原来他几日来常去索忆那儿,此消息一入耳,心里竟有些不适。对这位被封为“忆贵人”的同僚我并不熟识,最深的印象便是她一身霸道的气焰,如火烧身子,由于出自将门,娇纵蛮横远胜柳敏,且泼辣易怒。相较之下,柳敏只不过是娇生惯养被宠坏了的大家闺秀,而索忆则是箭弩拔张不可一世的悍女。

这样的女人若去招惹,会很容易惹火上身。

好在婴云伤得也不是很重,我让人去取了药膏来给她擦上,又让她将煎药的事转给了水墨去做。那药膏是当初玄烨给我治背伤的时候用剩下的,现下这般多少有些讽刺的意味。

“宛文。”

在澹烟宫里会这般唤我的也只一人,我将视线移了过去,问道:“明如,怎么了?”

“刚才坤宁宫的人来传话,说今晚会设宴为裕亲王接风洗尘,要我们准备下到时候准时前往。”

玄烨的二皇兄——裕亲王福全,终年镇守边关,倒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这么看来,内蒙那边的战事应已有所缓和了,那么即使只是暂时的,玄烨也不必再那般劳累了吧。

我的嘴角莫名微地勾起,恰见明如沉默地看着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冲她笑道:“放心吧,我已经没事了。”

我已没事了,或许吧……伤口仍需要时间来愈合,而原谅一个人却也非一朝一夕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宛文写的十愿十悲出自陶渊明的《闲情赋》,本人还是比较喜欢的,大家分享下。

附:

《闲情赋》

晋·陶渊明

初,张衡作《定情赋》,蔡邕作《静情赋》,检逸辞而宗澹泊,始则荡以思虑,而终归闲正。将以抑流宕之邪心,谅有助于讽谏。缀文之士,奕代继作;因并触类,广其辞义。余园闾多暇,复染翰为之;虽文妙不足,庶不谬作者之意乎。

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褰朱帏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送纤指之余好,攮皓袖之缤纷。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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