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袖善舞挽清香(30)

小桃这才反应过来,但眼中依旧留有担心的神色:“有几位贵人来看望主子,现在厅中等着。”

我应了声“知道了”,便随意地掩盖了一下自己失态的样子,同她一道出去了。

回澹烟宫后我就没有再踏出过房门,这时阳光笼在身上,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到了厅堂才发现竟然是来了这么多人,见我进来,视线就都落在了我的身上,各自又态度不一。

雅薇的眼中满是担心,柳敏因惊讶而张着嘴久久未有合上,良慈只是轻轻瞟过后继续饮她的茶,黎明直视我的眼一脸的若有所思,而化繁则是轻呼了口气,再次吐出时只是不屑地轻“哼”了声。

自己确是变了很多,也难怪她们会这样态度,若说以前的宛文是平易静人的荷花,那么此时的宛文无疑是临风独立的寒梅。

之后众人只是无关痛痒地聊了会,等时候不早了,她们也就起身告辞了。

黎晨似是故意地走在了最后,又与其他人又拉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走到门槛时她忽地淡声道:“宛文,你变了很多。”

我没有回应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离开。

良久,她走地稍远了,才隐约飘来话语:“你会习惯宫里的生活的。”

低低的声音,隐约似有些期待,黎晨的眼很清晰,仿佛她的面前所有的事都一目了然。可是,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第二十章 陌路私语心比心

不时可从明如口中得知宫里的消息,但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大多是哪几个妃子间又有了冲突,偶尔有女人玩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闹到皇后那又总是一拍两散。只不过听闻皇后已曾昏倒过几次,太医诊断说是皇后的身子虚,临盆前需要好好调养,于是坤宁宫热热闹闹地折腾了一番,然后依旧是各忙各的。

也许所有人都不曾太在意,只当作是孕前反应。毕竟皇后之前生过一个早夭的阿哥,身子不好是众人皆知的事。只有我知道在其背后所临近的危机,现已怀胎八月左右,再过不久,就要……

夜间凉意初透,我并没有像以往般早早睡下,而是静默地坐在床边。

月盈如水,轻覆在脸上。四面没有着灯,如是更显苍白了许多。

门被推开了,来人站在门口直直地看着我,显然是没想到我竟然还没入睡。

我淡淡地看去,对上视线时抓捉了他眸底轻微波起的涟漪,随即笑开:“皇上,怎不进屋?”

玄烨进来时的神色已是变回了平日里的他。

微锁的眉,疲惫的神色,这些都未有改变,只是感觉清减了那么多,仿佛病倒的并不是我而是他。

想来他每夜来我这里必是无处可睡,难道这几日来他都没有补眠的吗?

我迫使自己移开视线,在他坐着的桌旁安静地替他斟了杯茶,耳边玄烨的话有些沙哑地滑过:“你可怨我?”

闻言,我的手不由地颤了下,茶随之洒出了些许,却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宛文近日无聊练了会字,拿来给皇上看看如何?”见他没有反对,我将早已备好的诗句取出,放至桌上时嘴角的笑已冷至极点。

“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刚被太阳收拾去,却教明月将送来。这首《花影》皇上意下如何?”轻轻吐出,我笑得异常诡异。这是一首“反诗”。即使是出自古人之手,仅仅最后一句,却已足以作为一首“反诗”。

玄烨眼底的黑已覆盖了他的瞳孔,纸页顷刻在他手中化成了碎片,手一扬,如雪般纷纷坠了一地。

那种狠绝的神色并不突兀于他柔和的脸线,而这或许才该是帝王所必须拥有的神色。

我轻笑:“宛文写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诗,皇上准备怎么做呢?凌迟处死,亦或是——满门抄斩?”

是冷到绝情的话。

然后眼前是一双黑地仿若要将人一把吸入的眼。

愤怒、阴晦、失望、哀苦,那么多的情感在这样不小的空间中席卷作一股风暴,野兽般肆意地破坏着他所有的理智。

玄烨的面具此刻已完全被我打碎了,他的隐忍终于在我面前失去了任何作用。

这一瞬我才最真切地感觉到,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人”罢了。

我突然间想大笑,可不知为何到了嘴边的弧度却转作了眼角苦涩的液体,坠地无声。

我清楚地看到了那抹黑海里一瞬的颤动,然后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最后,再也没了一丝的波澜。

一如方才的暴潮只不过是一场错觉罢了。

“喀嚓。”瓷器破碎的声音尖锐地刺入了耳膜,我有些慌张地移过视线,入了眼的是玄烨手中碎作细片的茶杯,还有掌心溢出的点点朱红。

我愣在那忽然有些无措,伴着窒息的感觉。这么做我本来只是想报复,只是想彻底地瓦解他的从容和镇定,不惜任何代价。原先设想过很多的结局,他或会恼羞成怒,或一剑了结了我的生命,又或是再次重重地拂袖而去……但是,我从没料到过,他竟是会愤怒地伤到他自己。

由他来替她流血,也并不是不可以。不知多久以前,有人曾经这样对我说。

看着他此时苍白而微喘的样子,我感到心仿佛被揪作一团,竟然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或许我更乐意让他的剑能直逼向我。

玄烨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声音中透着无力:“你究竟要朕怎么做?当真这样爱他吗?爱到——连家人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家人”这个词让我微微一震,这时才想起文字狱深广的牵涉,株连九族。

原先二十一世纪的我自小就从孤儿院中长大,对亲人自没什么概念。而来到这里后与原装“宛文”的父母所处的时间还不若与小桃处的时候来得长,根本无从提及感情深厚这一说法。可总归是不好拖人下水,再加上此时早已没了起初那么浓郁的报复意识,我轻吸了口气,道:“皇上应早已知柳品笙的来历了吧?而且还刻意让他一路升迁最后心甘情愿地入了你所投下的局。”

玄烨方才的表现明是已知我那翻举动的用意,而现在他的沉默也已然等于给了我答案。

冷冷一笑,我道:“没想到啊,皇上,你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可以逃拖你算计的事?七巧玲珑心,用在你身上,怕比用在比干身上更合适吧。”

我的心很冷,因为柳品笙的死,也因为眼前这个人不可探究的城府。

“朕本也是这样认为的。”玄烨的嘴角微扬,似极了自嘲,“可惜,千算万算朕却是算漏了一步。何曾想过,朕竟会这样放不下你。明知你的背叛,明知你不爱朕,却还苦苦地要将你留在身边。女人,你可得意了?”

这样的话语,让我的情感莫名地缓缓地积累,到最终又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只留下淡淡的话语:“一切的起因都是源自皇上你。若没有那日下旨抄斩柳家,柳品笙又怎会满怀恨意地入宫寻机行刺?若他不曾入宫,宛文又怎会机缘巧合下将他救下?若我和他不曾相遇,又怎会……”

原本想说的“爱上他”三个字到此突然间戛然而止。

爱他?我爱柳品笙吗?我只是信任他,依赖他,将他当成身边唯一不用隔起一道墙的人。我不希望他死,我希望他能远离仇恨地好好活下去,而不是每日身心俱疲地度日。这样的情感,会是爱吗?我,不知道……

“都是朕的错?”玄烨近了身,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和他四目相对,“那些人有了谋逆之心,朕若不付以行动,难道还等他们举兵造反不成?这天下是□□皇帝兴兵打下的,有多少人不服,你我都清楚。”

下巴有些疼,他轻吐的气抚过脸,那淡的酒气让我不由地愣了下。

玄烨竟然喝了酒?

除了特殊的喜庆节日,他几乎不去碰那东西,以前他曾说喝酒会误事,为了每日清醒地处理政事,他可以说是滴酒不沾。而此时的他,显然已是微醉,一双眼此时平静下来后让人明显地看到了其中朦着的一层雾气,有些妖邪的感觉。

我往后退了退,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后,低眉道:“以一纸诗文定个谋反的罪名,皇上不认为太草率了吗?文章表现的内容本就是人心所指,用武力根本无法镇压的。真正想造反的人难道会笨到写篇论文来四处大张旗鼓地宣扬不成?他们是傻子还是嫌造反时朝廷没有防备而太好对付了?且不说这个,只说如果闻者本无谋逆之心,那么即使有心之人写上几篇文又有何妨?只要国内四境安宁国泰民安,是哪姓的皇帝百姓根本不会在意。那么既然是写者有意听者无心,说到底丝毫伤不到皇家威仪。反之,如果大肆追查这类事,阴险小人可以下手之处多不胜举,要知道,真正的好官往往不能通过奏章让自己的心声入皇上你的眼,只因他们永远不会懂得送礼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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