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一抬头,便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瞳眸,眼尾熏红,面容冷峻,蓝鹤纹白底高领衣袍遮挡住脖颈,宽袍大袖,飘飘然恍若谪仙人。
“呦,好久不见啊。”
“苏元秋。”
这三个字一出,对面男子的瞳眸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垂阳早就莲步轻移到了花微杏身前,仔细地打量着她,确保她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没受什么伤。
盛璇光却不敢动,他站在原地,脚似乎在地上生了根,就那么静默地看着姑娘笑容恬淡,无奈地伸手拎起裙摆,蝴蝶一般在垂阳面前转了个圈,又凑到垂阳跟前,绽放如花笑颜。
“我真的没事,反倒是你们,”花微杏瞧了瞧某个像是近乡情怯的家伙,揶揄地说道,“怎的来得这么晚啊?”
垂阳不明缘由,甚至她也是被盛璇光刚刚带来的。之前花微杏被带走,她便留在了中都城陪着九重天下来的新神官重新建立香火庙会,以期完善。
两人一起望过来,花微杏还挤眉弄眼,摆明了在嘲笑他,恍若在说:你怎么怕了呀?
盛璇光不由得失笑,果然,这个人不管怎么变,依旧是那个童心稚趣的杏花仙。
第94章 掳走
盛璇光和垂阳到了,两人联手将那些黑影捉了起来又盘问清楚,很快便将青山村的事情来龙去脉搞了个一清二楚。
当然,这件事完全是背着顾婆进行的。
因着上次王桂花的话,花微杏便知晓了整个青山村都在忌讳着什么不能说的东西,但他们避而不谈,她也不好强硬地去问。
正好来了帮手,盘问对面的人总比逼问青山村的人简单得多。更别说盛璇光还是地府判官,对于这种阴魂邪魄总是办法更多些的。
“所以,三十五年前青山村的人害死了这位姑娘,这姑娘化作恶鬼后便屠了村子?”花微杏对此倒不是十分惊异,只是奇怪于他们这些人被杀之后竟然还困在这里整整三十五年,且并没有惊动地府的人前来查探。
盛璇光几不可察地瞥了花微杏一眼,女子姣好的面容上泛起红晕,脚踝处系了一颗黄铜铃铛,此时微微一动便带起一阵清脆响声。他刚来此处没多久,便知晓花微杏仙力又莫名奇妙地被束缚了起来。
按道理说,花微杏的仙力应当攒了七七八八,勉强可以恢复当初的实力,但来了这么一遭,却让她又成了个普通人。
垂阳倒是颇为机敏地从绣囊里取出了一颗质朴的黄铜铃铛,说是掌枢仙女所赠。
掌枢仙女,乃是天生地养的神仙,掌管命缘册,博古通今,掐卦卜算之术更是一绝,能算到这一步实在算不得惊奇。
但令人惊奇的是,一戴上那个铃铛,花微杏的仙力便能用出一半来,虽不多,倒也够自保。
“除此之外,他们供述说只是受指使来此折磨青山村,孩童一事并不知情。”
花微杏点点头,也知道这点,盖因昨日里又有人托王桂花定棺材,但昨日的时候,那些个黑影已经被控制住无法再下手,也就证明,还有另一波人在对青山村下手。
“嗯,所以?”盛璇光挑了挑眉,知道花微杏定然有下文。
只见她狡黠一笑,却是不肯说分明,只道夜里便会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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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风吹细柳,垂阳被安排守在了村口,提防玉山那边有什么新动作。盛璇光则等在了与花微杏约好的地方,心怀惴惴地望着来路。
月光似霜雪,铺在地上便冷三分。
盛璇光立在一棵柳树下,长长的柳枝拂动,树影也便跟着抖了起来。
青山村的夜晚静谧无声,他却听得叮铃叮铃的声响由远及近。
“秋水长天,白鹿呦呦。春风扶柳,黄鹂啾啾。”
童稚的声音划破夜空而来,盛璇光抬起琥珀色的眸子望去,白皙的面容在月辉下光芒流转,恍若玉石。
路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她穿着淡金色百花蝴蝶衣,细嫩的双脚踩着一双粉白的轻薄绣鞋。纤细笔直的小腿在裙摆间隐约可见,如玉似瓷的右脚踝处用红绳系着一颗圆润的黄铜铃铛,行路间便是好听的叮当声。
她一路走来,口中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少女娇软的声音在夜色下传开来。
最终,她到了盛璇光跟前,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嘴角一提,颊边就出现了两枚可爱的梨涡。
“哥哥,抱抱小杏。”
盛璇光僵了身子,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最终却还是在少女水润如小鹿般纯净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弯腰伸出双臂将她抱了起来。
花微杏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那白玉似的耳边说道,“你到底有没有抱过孩子,就这么紧箍着?”
她感觉到男人箍着自己腰的手一松,吓得她连忙手脚并用地挂在了他身上,继而抬头恶狠狠地说道。
“盛璇光!”
“嗯?”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什么,见她挂的太过辛苦,双手掐着她的腰往上提了提,让她双腿稳稳当当地盘在他腰间。
感觉裸露的小腿因为这个动作屡次碰到腰间锦带上细密的纹路,密织银线划过娇嫩的肌肤,带来一股火辣辣的疼。
“嘶,快放我下来!”花微杏瞪着他,这本该是生气的表情,却因着过于稚嫩的皮囊显得像是在对盛璇光撒娇。
盛璇光听话地将她放下来,花微杏立马后跳几步。
“你……”
盛璇光还想在说什么,却被花微杏一下子堵了嘴。两只肉嘟嘟的手按在男人的嘴上,小脸上满是嫌弃。
“快,闭嘴。今夜跟着我,咱们一起去钓一钓大鱼,知道了吗?”
他刚想开口,嘴唇刚动了一下就碰到柔软的掌心,心头一悸,转而眨了眨眼睛。
花微杏一下子收回了手,迅速转过身,踩着绣鞋哒哒哒跑出去几步,才又恢复之前慢悠悠的步子,一边走一边唱着之前那首歌谣。
“秋水长天,白鹿呦呦。春风扶柳,黄鹂啾啾。”
“夏日浓荫,滴雨成霖。冬雪皑皑,天地一白。”
盛璇光隐去身形,跟在少女身后,缓步轻移,眼眸定定地落在行在前头脚步轻快歌声悠扬的少女身上,眼神缱绻成思。
不管如何,总算是回来了啊,离女……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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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放,花微杏踩着一地金辉,铃铛轻摇,叮铃叮铃的脆响,到了村口前。
垂阳垂手直立,臂间垂着一道银流光般轻如薄翼的白绫充作披帛,白底红纹的衣裳被风吹的鼓荡,飘飘然似临江仙子。
见得她来,垂阳低了低身子,行了一礼,轻声慢语。
“姑娘怎么来了?”
到底与盛璇光不同,望舒所赠的白玉莲花在她手中,能堪破一切幻象,花微杏的微薄幻化自然也不在话下。更别说在中都城忙碌的两个月里,垂阳蓦地发现在自己的神魂里多了一道印记。她不得已向掌枢神官传了讯息,却得知这印记是她与姑娘前世的缘分。
她不明所以,直到前几日到了青山村来,见到姑娘的那一面,印记猛地一热。她便知晓了,这是神魂印记,不止她能感觉到姑娘,姑娘也能感觉到她。
这种印记,大多都下在眷属之间,以此来心意相通。如若有什么意外,也好探寻彼此去处。
但姑娘当初愿意下在她的身上,想必很信任她吧。
“昨夜,玉山可有什么动静?”
“并无,我在此侯了一夜,除却一些个神智涣散的孤魂野鬼被吸引而来,并无事发生。”
花微杏肃着脸,伸手虚空一抓,便有星星点点的流光落入手中。手指轻捻间,极细的丝线鬼斧神工般编织成形,化作一条通体乌黑的细绳落在腕间,搭扣处自然成扣,恍若天成。
垂阳只瞥了一眼,就知道这就是姑娘的法器之一,唤作乌帷,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可挡万千术法,乃是当世不二的宝物。
她并不觉得花微杏不信任她,反倒觉得姑娘行事谨慎。
玉山花鬼手段颇高,姑娘此举,也是在保护她。
“果真无事发生。”
语调轻微地上扬,口吻轻柔却平白有股子压迫感在。
花微杏身材猛地抽条,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身上的衣服也随之变化,脚踝处铃铛一震,便有灵压荡漾开来。
远远站着的盛璇光显出身形,手中白玉笔微抬,直直望着不远处那座浮岚荟萃的大山,塌陷的那一块儿裸露出青白的山体,恍若只沉睡的巨兽露出它锋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