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双全一连半个月都没等到人回来,眼看就是三月三,钦天监掐算的好日子,要真让嚣张跋扈的十二皇子上了位,他们可真一点活路都没有了。他也不希冀十一皇子能为了他们和十二皇子对上,也不值当这么做,只求着能将长乐王殿下送离京城,找个僻静地方养着,说不定还有三五年好活。
花微杏却没什么反应,她每天好吃好喝好睡,闲来无聊便捧着话本子给苏元昭读。说起来这字也是当初跟着苏元昭才学会的,如今拿来给他讲故事,正正好。
毕竟她笃定,不管如今得势的是谁,最后登基的,只有苏元秋一个人。
诚如花微杏所想,三月初一那天,勤政殿兵变。
十二皇子手持长剑冲在最前头,双眼通红,连铠甲都未曾披挂,身后跟着金家的人以及宫中侍卫,一路杀到了勤政殿,将自己的生身父亲堵在了其中。
他不通武艺,却也靠着手下人拼死相护和一通乱打,至今都未曾受过什么伤。
“父皇,只要你写了诏书,我便放过你。”少年面容邪佞,脸颊处落了不知谁的鲜血,眼眸深深,手中长剑直指帝王咽喉,身后众人神情肃穆,却对这逼宫弑父的架势视若无睹。
“好,我写。”皇帝抖着双腿到了桌案前,砚台新换不久,还未曾用过,明黄的丝帛摊平放在桌上,前面的笔架上悬着大小不一的竹笔。皇帝随意挑选了一根,也不敢唤人研磨,直接启了一盒朱砂,狼毫滚过朱砂,落在丝帛上便是一行行的赤字。
就在皇帝写到“禅位于”的时候,苏元耀忽然拿手中的剑敲了敲桌案,沉闷的响声发出,皇帝险些一笔错划,毁了这张完成大半的诏书。
“何事?”这两个字是颤抖着说出来的,皇帝着实不大明白,怎么自己就如此倒霉。两个有可能做储君的皇儿,一个压根儿不是亲生,另一个则蠢到如此地步,明明都那般警示,竟然还能做出这种事来。
诚然,等苏元耀继位之后是能将逼宫这种不光彩的手段压下去的,但明明能坐享其成,搞这么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要不是元昭身子骨出了问题,又极力求他这个做父亲的,储君之位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人来坐!
皇帝心中郁闷,苏元耀却不知自己的父皇在这般时候都有这么多小心思,他只笑了笑,满怀恶意地说道。
“十一皇子苏元耀。”
“十一皇子?”那不是元昭领回来叫阿秋的孩子的排位么?如今应当是在兵部当值吧。
至于再多,皇帝就想不起来了。
除了嫡长子元昭外,他对这些个皇子公主们几乎都是一视同仁,能记住苏元耀这么个人还是因为这孩子属实闹腾,金贵妃又惯常提起、像之前折在前朝里的那个三皇儿,他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父皇,我生下来就行十一,后来遇事改了。可如今要隆登大宝,当然要改回去了。”苏元耀笑吟吟的,眼眸里的血丝却让他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好。”皇帝没什么反应,提笔便写了十一皇子,只是后面还没来得及写,就见刚刚还嘱咐他的苏元耀一下发了疯,一剑劈裂了书案不说,连他都想一并劈了。
皇帝吓得弃笔后退,苏元耀提起利剑,正待刺入皇帝胸膛,勤政殿里劝慰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敢上来阻拦。
只听一阵浩渺琴声,自上面悠悠传来。
苏元耀捂着头,额间青筋暴起,嘶吼了一声便冲进了身后带来的人里。
初起时大家都没有防备,没有什么武功的苏元耀竟也杀了几个人才被众人制住。
皇帝倒是不管那边兵荒马乱,他抬起头来,便对上了掀开瓦片露出的一张俊秀脸庞。
“陛下,微臣来得还算及时吧?”说完,他还轻微地笑了一下。
“及时,太及时了。不知爱卿是哪位?”对着陌生人喊爱卿,皇帝做的十分得心应手。
“在下温晏,应十一皇子所托,前来救驾。”说完这么一句,那人就将瓦片盖上了。
皇帝理理衣衫,走到尚在蒙蔽的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
“十二皇子苏元耀发了失心疯,今日起贬至春峦山静养。”
如果说陶馆是后妃们的冷宫,那么春峦山就是成年皇子们贬斥的地方。春峦山地势偏僻,在京城的最边缘,伺候的人都没几个。要是从小娇养长大的苏元耀被丢到那么个地方去,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没了。
也许是因为刚才皇帝的模样太过狼狈,一时之间却没人答话应声。
顶上铮铮然一声琴声,被压着的苏元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压着他的两个兵士甩开,拔出身旁人的佩剑,在脖颈间一划。
殷红的鲜血喷射而出,将被夺了佩剑的兵士的脸都染红了。
众人被吓了一跳,皇帝更是面如金纸,后知后觉地抬头看了看上头,说话的声音都低了许多。
“既是如此,便送到金贵妃那里去吧。”
众人这下立马应了声,有几人抬起苏元耀,火急火燎地往毓秀宫走,余下的人则讪笑着和皇帝打着哈哈,半晌便三三两两地退出去了。
众人走了,皇帝才一脸恍惚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抚摸着自己的胸膛,后怕到不行。
“郑泽!”
“哎,陛下有什么吩咐?”大红衣袍的太监头上冷汗涔涔,上前跪在地上。
十二皇子兵变谁都未曾想到,郑泽更是迎面撞上了杀进来的人,被人捆了丢在一边,刚刚才被解开束缚,衣衫凌乱,双股战战。
“你且去将十一皇子带进宫来,朕有事要与他商量。”
这个时候商量什么不言而喻,郑泽低头应喏,倒退着出了一片狼藉的勤政殿。
刚出来便有两个小太监领着宫人急匆匆地来,郑泽拦下一个与自己一道往昌平街去,剩下的则去洒扫庭院,洗去那浓重的血色。
郑泽只带了一个小太监,行事却很低调。他专门寻了出宫采买的那辆破旧马车,坐在里头颠的整个人都好似能散架。
“师父。我们为何要坐这样差的马车,这不纯粹折腾人么?”小太监跟着郑泽才两年,许多事情都看不明白,索性他被郑泽当半个儿子似的带在身边,直接问出来也不会受责骂。
郑泽却罕见地没解释,只是斜了他一眼,语气冷淡道,“到了地方跟着我就是了,千万别多话,不然十个脑袋也不够你砍的。”
师父说得如此严重,小太监立马直了腰身,脸上挂了熟稔的笑,拍着胸脯向郑泽保证自己绝不会多嘴。
郑泽听着车轮碾过干燥土地发出的支呀声,神思不由得飘远到大半年前见过一面的十一皇子身上。
十一皇子,果然好命啊。
第91章 劫雷
苏元秋被带走时,花微杏正拉着那个半大少年在院中秋千架上玩闹。这孩子无名无姓,苏元秋便给他起了个名字,唤作叶青泽。
花微杏对于苏元秋进宫一事并不意外,只是心里慨叹一声,苏元昭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可叶青泽却攥着秋千的绳子,脚也稳当当地踩在地上,乌黑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苏元秋离开的方向,抿着唇一言不发。
见状,花微杏也不好继续扯着他玩,只好半蹲下来,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宽慰道,“莫要担心,殿下入宫可是件好事,指不定过些时日,便要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了呢!”
“更好的地方?”
“那地方,可是有着比这个还大好多的秋千呢。到时候啊,你可以玩得更畅快。”
像是被说中了心思,叶青泽红了耳朵,小声地反驳,“我会好好练武,以后替殿下征战沙场,做个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是是是,我们阿泽最棒了。”
“不要揉我的头……”
然而回应少年话语的则是,作乱得更加厉害的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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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花微杏所说,半月后,十一皇子入主东宫,朝堂哗然。
月底,长乐王殿下歿于府中,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在二十七岁这年溘然长逝。皇帝哀痛不止,身子骨也很快衰败了下去,暂由太子监国。
又是一年隆冬时节,苏元秋披着暗银杏花流苏银狐披风,施施然立于小花园中的遒劲梅树之下,修长白皙的手停留在一枝沾染着白雪的红梅上,交相辉映之下,似乎肌肤都有些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