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头西垂,华灯初上,萧戎等人结束了一天的忙碌。
“今日着实辛苦,不若各位来我府邸小坐片刻?”向含说道。
身为滇域府的知府,向含绝对算得上本地的地头蛇,而且萧戎此次前来滇域所要调查的事情,与其脱不了干系。
一行人便前往了向知府的宅邸。
向含说是小坐片刻,然而安排的宅邸舞榭歌台、小桥流水一应俱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京中哪位贵人的别苑,入座之后,蒙着轻纱的美人踩着云似的飘来,乐师奏乐,美人起舞,靡靡之音不歇,仿佛要奏满整个寂静长夜。
向知府说过几句场面话,便放低了声音,只与萧戎说道:“萧大人,你看我这宅邸如何?”
“位置闹中取静,设计清幽雅致,向大人好品味。”萧戎思索了片刻之后,搜肠刮肚地找出了几个符合风雅二字的词。
向含笑了笑,眸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下官便将这宅子送给萧大人,如何?”
自古财帛动人心,如此奢华的宅邸足够显示他想拉拢萧戎的决心了。
“哈哈哈,向大人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将军好歹也是从国公府里出来的,你这宅子再豪奢,还能比过国公府去 ?”
可惜向知府的第二句声音便没再压下去了,被坐在稍远地方的吴奎听了个清清楚楚,然后被嘲讽了个体无完肤。
萧戎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加诸于自己身上的目光又多了一重打量,不过他还是在内心默默给吴奎比了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
他是来调查滇域府上下官员的不假,但是第二天便搞僵了关系,日后如何调查,如何获取消息?
向知府的神情明显僵硬了一瞬,然而很快便恢复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笑呵呵地冲着正在起舞的舞姬们中的某一位唤道:“容儿,你来。”
一位红衣的舞姬行云流水般地来到向含的面前,身姿轻灵,媚眼如丝,朱唇微启,“大人有何吩咐?”
向含没有回答舞姬的话,任由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白雪似的肌肤若隐若现,薄纱似的舞衣好似就要从她的身上滑落。
“萧大人以为,她如何?”
“美人如玉,媚骨天成。”萧戎面无表情地答道。
可以不要再考验他的文学素养了吗?
“那在下便将容儿送与萧大人可好?”向含揶揄地笑着,对萧戎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神情。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有如此佳人相伴,萧戎也不该再为难他了。
“向大人,在下已有家室。”
向知府不在意地挥着手,笑道:“萧大人,男子年少风流些又不是坏事。”
“夫人与在下一同来的滇域府。”
向知府:“……”等会儿,你带夫人一起来处理公务,怎么没被御史弹劾?
“陛下准的。”
这顿饭吃的,主未尽兴,宾也未尽欢,夜风徐徐,将树叶吹的沙沙作响,万籁俱寂之时,萧戎终于回到了驿馆。
便见林曦的房间里灯火未熄。
她还没睡吗?
想着,借着那点朦胧的醉意,萧戎娶敲了林曦的房门。
“大人?”林曦见是他显得有些惊愕。
然而,头脑有点点眩晕的萧戎已经强行闯入到房间之中了。
“我在你这里讨口茶喝。”说着萧戎便随意地,在桌上找了个带着点口脂印记瓷杯,倒了口茶。
林曦:……那是我喝茶的杯子。
茶已然入口,林曦便不好在提醒,只坐在了萧戎的对面,嗅到了他身上浅淡的酒味。
“萧大人这是才回来?”
萧戎点了点头,没有完全被酒给麻醉的头脑,让他能借着这理由仔细地看着林曦。
林曦微微低着头,昏暗的灯火亦无法掩盖其清丽无双的容颜。
那舞姬怎么能比得上他的夫人?
他看着她,他知道在衣衫的包裹之下,她的蝴蝶骨莹润如玉,可以在上面留下一个又一个红痕,也知道,她其实最怕人细细抚过她的腰间,那会让她浑身颤抖……
越回想,他的眼神便越变得幽深晦暗。
“大、大人?”林曦忍不住裹紧了衣裳。
然而,林曦只是虚惊一场,萧戎并未对做些她什么。
“夫人,”待萧戎走后,云锦便对她说道:“依奴婢之见,大人并不如您说的那般对您无意。”
自从拿回自己的卖身契,消去了奴籍之后,云锦没少被林曦灌输着她与萧戎,郎无意,妾也无情的话,云锦一开始还真信了,一心想帮林曦找回平安回到江南的法子。
结果,萧戎连出公务都求了陛下准自己带着夫人。
这能叫无意吗?
误会了萧戎带林曦来到滇域原因的云锦,却误打误撞地猜对了萧戎的心思。
可是,林曦就想不到这里吗?她当然想得到,只是……
“夫人,奴婢不知您有什么心结,只是不若您便试着接受大人,如何?”
隔天,倾盆的大雨来的没有一点点预兆,撑着伞出去,伞都要被风雨一并吹飞,潮湿的空气在驿馆之中蔓延,着实让人不适。
“这么大的雨,要什么时候才能停?”吴奎看着门外的雨帘说道。
“估计得好一阵,没听向知府说吗?进来滇域府的洪灾便是因为连日的暴雨。”王续用着早饭回答道。
“不过,我看这么大雨天,街上怎么还有人啊?”吴奎走上前了些诧异地看着。
“许是为生计操劳的人。”
“不是,她怎么就往驿馆来了?”
冒着大雨来到驿馆的是位年老的妇人,她浑身都被雨水淋湿,有几片缝的不牢的补丁随着雨水被冲掉了,整个人就像只可笑的落汤鸡。
然而,驿馆的差役仍然阻拦着她,并说道:“这里可不是寻常人能来的地方,要避雨找别处去。”
“我不避雨,我要找京城里来的钦差大人!”老妇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想凭借着自己瘦弱干瘪的身躯冲破差役的阻拦。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的头发已然灰白,脸庞上是被生活的刀刃刻下一道又一道的沟壑,又面黄肌瘦的,像是许久没吃饱饭了,如何能与强壮的差役抗衡?
正在她即将被差役撵回茫茫的大雨之中时,吴奎冲了出来,对差役说道:“让这位夫人进来。”
驿馆的媵人端来热汤,林曦给这位老妇人换上了自己备用的衣裳,萧戎坐在这位老妇人的面前,和缓着语气问道:“这位夫人,你为何要来寻京城里来的钦差?”
老妇人“哐当”一声就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地说道:“还请大人做主!”
“老夫人,您别着急,慢慢说。”林曦将她扶起后,柔声说道。
“老身秦方氏,象山人士,家中虽只有两亩口粮田,但两个儿子都是镇子里有名的银匠,原本生活还算过得去,直至三年前的四月初三,镇子上来了差役,说是朝廷要铸造一尊金身佛像,但是工匠不足,老身的两个儿子就这样被征走了。”
“那是老身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后来,老身访遍滇域各处的寺院,没有任何一个寺院在那时收到过铸造的佛像,老身又去滇域府府衙,然而那里的人只说,让老身回家等着。”
秦方氏哭天抢地地说着,她是位独身的老妇人,丈夫早死,出息了的儿子是她全部的希望。
第二十章佛像
下午的时候,雨稍微小了些,萧戎带人前往了滇域府衙,去调查有关三年前铸造佛像与征调徭役的事情,向知府并不在府衙里,他的副手接待了萧戎一行人。
“萧大人,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滇域府这几年征调过多少次徭役?”
“那可就不少了,”副手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们这地方,经常有些天灾,动不动便是河堤踏了,又是城墙毁了,都是耽误不得事情,必须征调徭役。”
“可我怎么听说,还有铸造佛像的事?”
副手一愣,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而后仍然神态自若地说道:“陛下下旨兴建佛像,我等照做罢了。”
副手的嘴很严,也不漏任何马脚,萧戎便歇了再问出其他事情的心思,单刀直入,“调三年前滇域府征调工匠铸造佛像的卷宗给我。”
因着事发突然,副手来不及修改卷宗,因此萧戎便看到关于那次徭役的真实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