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秦昂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生涩,听起来不比江白的好到哪里去,他紧紧地盯着江白看,“穆叔,他救了你。”
两人交握着的手掌心里沁出汗水,分不清是谁的,只觉得掌心温厚,是这寒夜中这车厢中唯一的温暖。
江白点了点头,“是,是他救了我。他把我带回去后给我找医生疗伤,他......他对我很好,我那时候还小,其实什么都算不上,打架只能和小年纪的打才能打过,也不怎么敢杀人,他却把我留在了身边两年。那段时间,应该是我那时候最有安全感的时候了。”
不用担心要不要和别人一决生死,不用想一日三餐的温饱,也没人会半夜将他打醒,如果愿意的话,他可以每天都去摘果子吃。他其实一文钱都不值,却被穆初保护得很好。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说,在他的家乡里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他想到了自己儿子,所以也想对我好一点。”
秦昂望着窗外远处浓稠到化不开的黑夜,恍惚间看到了穆初总是将阿恒举过头顶坐在自己肩上的情景,亦或者是穆初哄着阿恒入睡的时候,每一帧清晰如昨日地印在了他脑海中。
他垂下眸,轻轻道,“他确实很爱自己的孩子。”
江白没有接过话。
片刻后,秦昂抬起头,“那穆叔现在呢?还......活着吗?”
江白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变得一阵悲凉,他垂下轻颤的眼眸,喉咙一动,摇了摇头,“不在了。”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穆初是警方的卧底,有一天七爷的人忽然闯进了穆初的家,将人“请”了过去,临走的时候嘱咐着他,如果找到了机会一定要逃出去。
穆初走后他在宅子里等了好几天,一直没等回来穆初人。他担心地不行,虽然知道自己力量薄弱,但念着穆初这么些年来的恩情便到外边四处打探,并且找到了关押着穆初的地方。
然后,他在那里看到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反复做着的噩梦——
“啪——”闷热的仓库中传来了一阵阵铁棍抽在人身上的闷声,江白借着瘦小的身高优势躲身在一处不易被发现的角落里,睁大了瞳孔看着眼前的一幕——穆初双手被高高地吊在头顶上,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只能微微地借着脚尖点着地板,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破烂不堪了,身上的血凝成了血痂又被新的鲜血盖过,而鲜血又顺着衣服和裤子缓缓流下,在穆初的脚底下流了一滩。
江白瞳孔里写满了震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脑子里拼命地搜索着一切可以解救穆初的方法,忽然想到了少东家——他平日里特别地器重穆初,一定能来救他的!
然而这念头都还没来得及成型,紧接着就被进来仓库的人打破——他们的少东家带着几个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身后拖着一个小孩——那孩子被绑着眼睛,双手反勒在身后,一路都被人粗暴地拽了进来。
那就是穆之恒。
穆初在见到被蒙着眼的穆之恒的时候就认出了人来,原本一直绷住的冷漠表情一下出现了裂缝,他不停的挣扎了起来,手上的锁链被拉扯着铮铮作响。
少东家一把将穆之恒丢到了穆初的脚下,解开了穆之恒眼睛上的黑布。
“阿恒......”穆初嘶哑到极致的声音在仓库里陡然响起,他紧紧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儿子,眼眶一热,他没想到和自己日夜思念的孩子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情况下。
穆之恒看到自己遍体鳞伤的父亲的时候浑身颤抖地不像话,他拼命了要往站起来,往穆初的方向挪去,却被身后的少东家一把按着。
少东家蹲下身子,钳住穆之恒的下巴,细细地将人端详了一遍,而后回头嬉笑着看穆初,“阿初,这小孩和你真的好像啊!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穆初剧烈地咳嗽着,他样子虽然狼狈,目光却是狠厉,他看着少东家,“他只是个小孩,你别动他!”
少东家起身,把玩着手里的手枪,“你知道我为了带来他费了多大的力气吗?你说我会不会动他,嗯?”
“戚尧!”
叫戚尧的少东家忽然狞笑着,“阿初啊阿初,你知道我给了你多少机会吗?我从父亲那里得知你是卧底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也许你来时是卧底,但现在已经不是了,因为你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你还会念着我,你不想回去你的那个家乡了。所以我跟父亲求情,求他再给你个机会。”
穆初冷笑一声,“所以你们特地把交易的地点及其各种消息都摆在我面前,让我告诉我的上级对吗?”
“是啊,”戚尧阴恻恻地笑着,“本来我还很担心你会不会去查证一下那些线索的准确性,可惜......”
他低下头,目光不善地看了一眼颤抖着的穆之恒,“可惜,你大概太想念着你的孩子了,竟然没有马上去查证。虽然查不查证都无所谓了,那些条子注定是要落入我们的圈套的。”
他把枪游离在穆初伤痕累累的脸上,从下巴到耳根,到太阳穴,最后停在了眉心上。
“我当时对你多期望,现在就有多失望,你知道吗!?”他咬牙切齿着,眼睛通红地要滴出血,他用力地指着穆初的眉心,“当卧底比当人人都尊敬的穆先生好,是吗?是吗?!”
穆初看着面前忽然狂躁起来的戚尧,面无波澜,而是露出了一丝嘲讽和不屑,“你们这种人会知道什么叫做信仰吗?”
戚尧一愣,而后陡然笑了起来,“信仰?哈哈哈,你知道吗?以前我在国外读书,我老师也说信仰是好东西,说信仰能够带给你很多的东西以及度过绝望。可我当时就觉得是狗屁,这世界上只有钱才能带来一切我想要的,而信仰,只会给你带来死亡!就比如此刻的你和我。”
他摇了摇头,露出失望透顶的表情,似乎不再想和穆初说再多。他命人解开了缠绕在穆初手上的铁链,在穆初失力跪倒在穆之恒面前的时候拿枪顶上了穆初的脑袋。
“看在你也曾经照顾我的份上,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和你儿子好好地告个别。”
穆初冰冷的眼神在看到穆之恒的那一刻顷刻化为暖流,他怜爱地替自己儿子擦了擦脸上的血,“阿恒,你怕吗?”
穆之恒摇了摇头。
“好,你别怕,爸爸带着你走好不好?”
角落里的江白瞳孔放大到极致,他看见背对着他的穆之恒用力地点了点头,又看着穆初一把将他拥入了自己怀里,以及穆初投过来的视线。
那历经风霜,在死亡面前却依旧毫无畏惧般地坚定的眼神,直直地看向了自己,就犹如一把锋利的刀直接扎在了他的心脏上。江白胸口一阵闷痛,他拼命抠住旁边遮挡自己的木架,任由上面的倒刺扎进手心和手指,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沾满灰尘的地上。
然后便是两声的枪响,砰!砰!他便看到子弹打穿了穆初和穆之恒的心脏,他们以拥抱的姿势双双倒地,粘稠又鲜红的血缓缓地从他们身下流出。
江白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才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下嘴唇被一自己咬出了鲜血,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又咽进了胃里,让他觉得一阵反胃。
远处的山风吹来,透过仓库的缝隙发出呜咽声,而后卷着枪声远去,带走了两个身死异乡的亡魂,最终失落在夕阳染红血的天边,遥遥无音。
作者有话说:
要不要和我讨论下剧情的⁄(⁄ ⁄•⁄ω⁄•⁄ ⁄)⁄
第46章 人间26
外边的长龙缓慢地挪动着,车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明确,夜里的风声淹没在车鸣声中,与之相比,车里安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两人都靠在各自的椅背上,手还牵着,却不是热的了,掌心的温度不知道在说到哪里的时候已经褪去了。
江白缩了缩脚,哑声道,“对不起,我没去救他。”
秦昂的脸笼罩在一片昏暗中,神情晦暗不明,他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当时的你也救不了。”
接着又是令人窒息的安静,两人齐齐地看着挡风镜前被路灯照亮的马路,时不时地有车从身后飞掠而过,江白甚至有个想法,还好这是单行道,万一有人过来看到有辆车在这停着不动,里边还坐着两个没有任何表情的人看着窗外,会不会被他们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