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却有一个无比相似的轮廓。
这是他们知道彼此身份之后,第一次认真地面对对方。
刘宪并没有听他的话,仍是慢慢往他面前行去,影子一步一步被越踩越断。
直到在魏钊的脚边弯折,折上他腿脚和膝盖,腰身,面目,甚至与他整个人重合。
刘宪近在眼前。
魏钊没有感觉到那种想象之中的压迫感,当年长春宫第一次面对他的自卑感也没有回来,甚至日日折磨他的愧疚感也不在,他心里突然静得很,只剩下一种莫名的隐痛。
刘宪笑了笑,低身跪下来。
习惯性的谦卑姿态,滴水不漏。
“奴婢叩见官家。”
魏钊将身子往后靠,与刘宪之间拉开一段距离。
“刘知都,有的时候,朕都不明白,你究竟是真的顺从,还是习惯了现在这个姿态。”
刘宪直起身子。
“是习惯。”
魏钊不想去接这个话,他心里十分矛盾,兄弟之间,两两相对,如果说得简单一点,凭他的心性,他似乎也可以将这个人从地上扶起来,拍去他膝上的灰尘,在亲手斟一盏茶。但是,他这个兄弟,其实也别扭地吓人。
他好像不要名誉,不要身份和地位,不要金钱,甚至好像连爱情都无所求。
在有了祖宗之后,他似乎真正成了一个无根的人。
这样的人,不配他魏钊亲手来扶,也不配同他同桌对饮,甚至不配与他抢夺同一个女人。
“慈安宫是何情况。”
“回……”
刘宪刚要开口,臂弯突然被一个力量架住,既而往上一提。
“要回话也起来回!”
刘宪身量与魏钊相差无几,却比他要清瘦一些,他索性没有去拒绝这个力道,借力站了起来。
“太妃娘娘自缢而亡。”
魏钊抬起,刘宪目光在地。
“连你也只看出了这些?还是你下了手。”
“奴婢岂敢,奴婢看出来的,也是官家此时应该看出来的。”
他的话音落下,魏钊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但很快又抑制了下去。火上的水煮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热气熏蒸着龙涎香,越发地蒸人。
殿门是闭合地,炭火又稍得旺。两个人都莫名地熏红了脸面。
“魏敬。”
他突然这样叫他。
刘宪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官家糊涂了。”
“你坐下。”
刘宪没有动。
“朕让你坐下!”
“奴婢不敢。”
魏钊笑了笑,“你不是魏家的奴婢吗?你不是愿意做朕的奴婢吗?朕让你坐,你不坐,就是不尊!”
刘宪闭上眼睛,从喉咙里轻吐出一口气。他并不觉得魏钊的话有多么挖心瓷骨,但却有一丝骨肉之间亲情凉薄的感觉。
诚然,他也无法理解魏钊,他也不明白此时这个坐在自己眼前,对他百般折辱的男子,内心却一再渴求与他有一个对等的姿态和身份。
其实不要说刘宪了。就连魏钊自己,也不明白。
不断地拿话去刺他,却又不肯看到他卑躬屈膝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站在他地位置上,一个君王,哪怕内心有愧,也绝不能眼底有泪。而作为一个男人,他宁可两人如在棋盘上,对垒厮杀,也不肯承认,如今所得,是对方拱手奉上的。
刘宪没有和魏钊在僵持。转身,走到他旁边的禅椅上坐下。魏钊起身去提壶,这一回,刘宪没有去替他的手。
茶盏斟满,太平猴魁如新生的茂林一般,勃展于杯底。魏钊将茶推给刘宪。刘宪垂头接过来。两人都没有饮。
一时之间,室气息复杂,复杂到,近在咫尺,也分辨不出对方身上,究竟是什么样的气息。
“朕还记得,你在白马寺,与朕说过的话。”
刘宪低头看向茶中。猴魁茶不似碧落雀舌,一旦没于滚水,每一片茶叶都有自己的命运和时间,沉浮于水。但猴魁茶不会如此,茶身厚长,一旦舒展开来,就只会静静的蛰伏于杯底。魏钊也许没有这个意思,刘宪却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一个长不出新肉的伤。把他摁入地狱界口,从此,无论他多么愿意修佛,多么愿意发愿,都从没有得到过救赎。
“奴婢当时说过的话,放到如今,也是一样的。我只求,尘埃落定之后,您能赦我一条性命。”
“那是过去,如今不止能问我要一条性命。”
刘宪握着茶盏,突然笑了笑,“您不用试探我,若我真的开口要别的东西,可能,连尘埃落定都等不到。”
光一恍惚,魏钊整个人陷入乌青色的影子里。
他一直不知可否,他也一直在权衡,倘若他当真开口要什么,他是爽快得给他,还是索性杀了他。事实上。如今这个境况下,他可以下杀手了。
刘宪沉默无动作的这大半年里,吏部换血,地方官吏清盘更迭,徐牧的势力被掣肘。
杀一个太监,树倒猢狲散,前朝的事情就彻底干净了。
但魏钊吧,自以为有这么狠,到头来,却也没这么狠。
至于是为什么下不了手,一是殷绣,二呢,也许是手足。
“你不问问我,朕有没有什么想要给你的吗?”
刘宪抬起手,喝了一口盏中的茶水。“如果,您真要给我什么,我就求您一件事。”
“你说。”
刘宪侧面看向他,“迎太后回宫,无论太后有何行径,罪都是我的,我甘愿承担所有,只求您能奉养她终老。若能如此,即使最终您不留我性命,我也仍然谢您的恩。”
“你不说,朕也会奉养她终老。”
“如此,我谢恩。”
他没有再跪,握着茶弯了弯腰身。
“刘宪。”
“在。”
“殷茹的事,朕可以不问你。但兵部侍郎秘奏顾盏军队南调的事,是你授意的吧。”
“是。”
魏钊放下茶盏。“为何不自己说。”
刘宪笑了笑,“不敢。”
魏钊着实有些恼火,又实在矛盾。
第59章 吾将行
“为何不敢。”
刘宪垂眼, “我并无半分私心, 只怕官家疑心, 不肯采纳。官家既已掐断钱粮之路,”下一步,就应该是困兽之法, 汝阳的队伍跟了徐牧太久了,那些人我都了解,收编只能一试,若不成, 索性困而杀之。”
魏钊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沉默良久, 却另起了一句。
“你的身世, 是谁告诉你的。”
刘宪仰头,按了按脖颈的酸疼处, “和官家一样吧, 徐牧。”
“他告诉你之后, 不曾与你说别的话吗?”
“也有,但官家不用听了, 我若肯信那些话, 也没有脸再来见官家。”
说着, 他垂下手来,看向魏钊, “我并想认祖归宗, 父亲这个人, 我恐怕一生都无法面对他,叫不出口来了,但是,您若准许,在我走之前,我还是想去宗庙,对着魏家几百年,十几代君王,磕几个头。然后……”
他喉咙里有一丝喑哑,“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绣儿了。听说……官家已经让郑婉人和吴嫣侍寝了。殷绣心里透彻,也不狭隘,她断然不会有什么不快,但是……这个偌大的大陈宫,我呆得累了,她恐怕也和我一样。”
魏钊随着他的话,想起那张清秀温柔的脸。人真的是复杂的。
魏钊这一生都在告别,与母亲告别,与父亲告别,与兄弟告别,每一次告别,他都不见得有什么悲伤,就好像母亲被冯太后赐死的那一页,他轻轻地松开了母亲的手,站到了屏风的后面。先帝归天时,他在灵前跪着,一抬头,一道白帆落下来,垂在金丝楠木的棺材上,他抬手那么一拂,白帆就落下来了,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
但他不肯舍掉殷绣的那双手。
正想着,殿门突然被推开。殿内陡然亮起来。他们这才发现,雪已经下得那么厚了,在殿前的中庭院中铺了满满一层银沙。反射着天上光耀,几乎盲目。
簌簌雪影中,殷绣扶门而立。一双言情青肿,腮边的眼泪已经凝成另外细碎的霜。
她呛了一声勉强立住身子。
刘宪起身去扶住她,人刚站稳,后面杨嗣宜跟了进来,忙与刘宪一道扶她跨进去。
殿门又被合上,众人被雪风吹红的脸,一下子滚烫起来。
杨嗣宜也看出了殷绣神色不对,见炉上烧着滚水,忙取杯洗盏地倒了一杯水过来递与她。刘刘宪扶她在自己将才的位置上坐下,殷绣颤抖地捧住那盏水,一口一口地抿着,胸口起伏着,她看向魏钊,好像急于说什么,又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