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绣摇了摇头:“娘娘,我哪里能比您熬得苦,从前长春宫那样的日子,奴婢再不济还能有珠灵这样清醒说话的人,娘娘您一人就那么处着,实在是……”
“绣儿,自从哀家的魏敬去了以后,哀家的这颗心原是真死了。只是不肯称徐淑妃的意,留她在这世上快活,才赖活着。冯氏呢,大约是想留着哀家的性命恶心徐淑妃吧,明里暗里的出了些手,好歹让哀家在长春宫活了下来。这么些年,哀家还算过得清净,后来遇见钊儿,哀家也想过,或许因果轮回,徐淑妃送走了我的儿子,冯氏却把她的儿子送给了哀家。”
殷绣想起从前一个大雪天的夜里,魏钊任凭周太后握着手说出的那一句:“碟谱都换过了,她就是母亲。”照应着周太后如今这一句因果轮回,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其道理的。
“我原本以为,您恨过官家的。”
周太后叹出一口气,影子从她华丽的裙面儿上走过,人都是寂寂地坐着,伏着,物影纷纷在行走,听起来寂静,看起来却无比的热闹。
“当初也恨,但时间一长,就恨不起来了。”
说着,她回头看着殷绣,“说什么,子嗣都走了,女人活着,不就该另找一个活着的道理么。”
殷绣点了点头。
外头程灵在殿外请太后的安,周太后叫传,程灵把载荷都留在了外面,自个独自推门进来。
周太后问了一句“官家也回来了么。”
程灵应道:“是,这会儿在正殿坐着,胡相和梁太尉过来了,正议事。”
周太后扶着珠灵站起身,“圣人既过来,哀家就不再这里多坐了。”
程灵替过珠灵的手,一路扶着她往外行,“还有一个事,臣妾想请娘娘的意思。太妃娘娘请了话,想过来探问一番。”
周太后沉默须臾,“哀家并没有什么话,你去问她吧,她们是姊妹,这种关联这种局,你这个做皇后的,是解不了的。”
程灵答了是,一路将太后送至福宁宫的殿门前,方原路折返回来。
行经正殿,正遇见刘宪与杨嗣宜回来,二人都换过了内官服,在殿前与她见过礼,程灵唤了起,刘宪起身并没有看他,沉默地垂着头从她身边行了过去,程灵闭上眼睛,秋风寒凉,从她的脸上掠过一片黑暗之中,她却能看见刘宪那个清瘦俊逸的背影。
“刘知都留步。”
刘宪与杨嗣宜停住脚步回头。
“圣人娘娘有吩咐吗?”
“本宫有话,和刘知都说。”
杨嗣宜本就是会看眼色的人,程灵这么一说,他自然明白,对刘宪拱了拱手道:“那奴婢就先去正殿伺候了。”
刘宪点了点头,待他行远了,方对程灵弯身道。
“娘娘有话请说。”
程灵朝她走了几步,地上枯萎的叶子还来得及被扫累,脚踩上去发出脆弱的响声,刘宪静静地立在对面,分明是不远的,可程灵却觉得,好像无论怎么走,都靠不近他。她索性也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住。
“官家今日,翻起掖庭狱从前的案子了。”
刘宪笑了笑,“迟早的事情。”
“刘知都,你早知道?”
刘宪没有回答她,却向她脚边,“娘娘,你的裙角污了。”
程灵正色道“刘知都,程灵是为知都忧心的。”
刘宪喉咙里轻“嗯”了一声,仍是看着她云淡风轻地笑,而后朝她走去,一直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掏出怀中的一方素帕子,亲手替她擦拭裙角的脏污。那动作丝毫不轻佻,弯曲的脊背甚至显出谦恭温顺的气质。
“刘宪与官家,总会走到那一步的。”
说着,他抬起头来,望着程灵,“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刘宪会往后退一步,甚至很多步,到那个时候,刘宪希望娘娘,就如那日赐灯相送一样,停住玉步,不要动。”
程灵心里一阵刺痛。
“你……为了殷绣吗?”
第40章 流云散 里面的人越发敏感,声音越发腻……
刘宪站起身,他与程灵很少立得这么近,不过半个身子的距离,女人精致的妆容,端庄秀丽的眉目就在眼前。那满身香墨雅书养出来的请灵气质并不输殷绣。
万丈红尘中的这份美人恩情实难消受,刘宪沉默了良久,终于她面前由衷地笑了笑。
“不单为了绣儿,也是为了娘娘。”
程灵心头一烫,寒凉的秋风灌入衣袖,皮肤似乎也丧失了感知寒冷的知觉。
“殷绣曾经对我说过,在知都的这个位置上,是一步都退不得的,退了就是万丈的深渊。”
刘宪重新沉默,殷绣还是殷绣,了解他的处境和难处,但刘宪却宁可她看不明白。
男人一旦坐上皇位,就再也不能纯粹的爱一个人,忠一件事,从魏钊坐上龙椅的那一天起,刘宪就知道,手握权柄的人会被一个一个的剥离,徐牧不会是第一个,他自己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站在他的立场上,他暂时也想不到退到那一步是个尽头。
“娘娘,您的人生山高水阔,还有更大的天地,犯不着为刘宪这个结局已定的人,走到歧路上去。”
程灵摇头,“你怎么知道结局已定,刘知都,我听说您在前朝,连冯太尉那样的人物都不放在眼中,为我大陈整肃吏治,推改新政,那是何等的收放自如,如今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刘宪笑笑,他抬起头来,天上云疏,太阳在清白的穹顶上挖出了一个金黄色的光洞,透出黄昏温柔的光来。
“不同的,那个年代,人们头顶都是一片混沌的天,我行我的道理,哪怕满手血腥,众人诟病刘宪也不在乎,人人都不需要谈论忠心和家国的时候,我哪怕行如鬼魅,世间自由明眼人从我的道理,但如今不同。”
程灵迎上一步:“如今究竟有何不同。”
“不同处在于,官家如今有了自己的道理,大陈天下,有君王可忠,有家国可保,刘宪这个人,可以弃,可以流,甚至可以诛。”
程灵摇头“不对啊,这是什么道理,这对你不公平!”
天边的日光将尽,福宁宫的天色期期艾艾的暗下来,程灵身上的牡丹金绣襦裙为风所展。那富贵耀眼的牡丹花吐出惊心动魄的艳色。此时他突然发觉,这就是程灵和殷绣的不同。
程灵为他不值,殷绣却知他无解。
人啊,不是不想争,是太聪明,是眼睛太毒辣,毒到连自己的结局都能解读。解读过后,却还是要一日一日,往前走。刘宪偶尔也想与佛教亲近亲近。人生无解,岁月不停,这对他来说,真的是个无法愈合的伤。
“刘宪告退,圣人娘娘若要去看殷绣,替刘宪与她带一句问候。”
程灵鼻边扫过一阵清凉的风,刘宪已经从她身边行过了,灯她再回头时,他已走出去很长地一段路。宫道已经上灯,暖黄色的灯光蒸着他高瘦的影子。程灵望着刘宪的背影,不禁握紧了一双手,闺中岁月十几年,清心寡欲,端正清明,头一次啊,她竟然有这么强的胜负欲,且不是为自己,只是不想刘宪输。
***
福宁殿接连忙乱了几日,太医守着用药,宫人们连夜伺候。张令的花倒是不虚的。殷绣身上都是皮外伤,将养了几日,就渐渐行动无碍了。魏钊下了朝也大在正殿呆着,杨嗣宜带着人,几乎把福宁宫的书房都搬到了殷绣的屋子里。他平时也不怎么多话,要么就着灯看折子,要么与殷绣有一大没一搭的说几句闲话,大多时候,殷绣睡着,魏钊就在一旁看书。
殷绣的宫室在福宁宫的侧殿,且不是在殿中,而是在侧殿附建的一处耳房中,通共一个暖阁,外面并一个三四米见方的小堂,摆两三把禅椅供人闲坐,再有就是一方小榻,悬着藕色的纱帐子。室内陈设简单,但却精致,东面靠墙摆着一个博古架,上面列着满满当当的书。
魏钊在里面,就不好在站人,索性杨嗣宜也在外头答应着,留珠灵一个人伺候茶水。
魏钊最近在独《资自通鉴》,那是很厚重的十册全套书,杨嗣宜领着人从福宁宫书房搬来的时候,也没寻着地方安置,就把殷绣榻前的那张小木案腾空了累上去。魏钊平时就坐在那方木案的后头,书遮了他的身子,就露个头在那儿,殷绣偶尔打眼睛看过去,到也觉得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