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是问这个。”皇帝笑了一声,“撇去她长公主的身份地位,作为一个男子,你如何看待她?”
殿内充斥着浓重的药味,熏得人脑袋昏昏沉沉的。
容清看向坐于榻上眸光锐利的皇帝,半晌,轻轻一笑,如暖阳春日里万千灼灼桃花竞相绽放,将这屋中都照得亮堂几分。
“于微臣而言,是想与之共度一生之人。”容清眼角柔和了些许,“仅此而已。”
皇帝似对他这回答极为满意,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容清微一俯身,正待要离去,却又被皇帝唤住。他眉心轻轻皱着,“朕记得你容家有祖训,不得娶皇族女子为妻。”
“微臣不是恪守礼法之人。”容清眸色淡了,“祖宗之法若不通人情,废了便是。”
“你口气倒大。”皇帝叹道,目光怅然,“你父亲那个古板性子,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让他废祖宗之命,不亚于一刀砍了。”
“难。”皇帝又叹了一声,摆摆手,“走吧,早去早回。”
容清垂首,行礼后依言退下。
殿门在身后慢慢阖上,容清回眸看了眼昏暗压抑的大殿,眉心蹙起,默立良久。
“相爷,您瞧什么呢?”思文迎上来道:“五少爷说只待您便可启程了。”
“思文。”容清沉声道:“你亲自去查查陛下所喝的药,暗中行事,莫要人发觉。”
思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躬身应了。
风渐渐大了,掠起他的袍脚,发出猎猎之声。
——
游园会要从白日将落的戌时持续整个夜晚。
云城出屋时已是日暮,艳红如血的一抹残阳在天边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将她的脸侧映照得通红。
屋前花园中,戚殷站在落叶簌簌而下的一棵树下,静静而立,红衣若血,倒同这夕阳相得益彰。
“他在那儿站着做什么?”这人实在太过碍眼,云城轻皱了眉问道。
“戚公子近日时常在府中的各处站着发呆。”夕颜回道:“不知是为了什么。殿下可要奴婢前去说说?”
“又搞什么幺蛾子。”云城咕哝了一句,“他爱站便让他站着,不必管。”
“小德子。”她出府上了马车,“入宫。”
虽还未到时辰,长街上的人已许多了,街侧百姓早已将摊位早早摆好,琳琅满目,只待戌时。
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小德子架着马车穿过密集的人群,忽地想起什么,回头对她道:“殿下,今早容相派人来传话,他家中有事,需得回金陵一趟,要您小心行事,不可呈一时意气之争。”
“他走了?”云城的注意力却在这前面的几字,满脸懊恼,“怎么也没人来唤我?”
“容相昨日下午便走了。”街上行人嘈杂,小德子不得不拔高了声音,“见您忙着,他便未进府,只嘱咐了这一句。”
马车已进了宫,在平整的青石街上疾驰而过。
云城望着从眼前一晃而过的朱红色墙壁,有些失望地低声自语:“纵是再忙,同他说句话告别的功夫也有的。”
——
宫中侍从们行色匆匆,正各自忙着,云城也闲不下来。
“杜大人,地方官员进京,城中拥塞,住处暂定你吏部。”她将一沓名册交给杜嵩,“不可缺漏。”
“陆大人,阖宫上下的开销预算还要多留出一万两,以防不备。”云城将批好的奏折交给陆歆。
她坐在乾宁殿后屋,执笔批复着各级官员递交上来的奏疏,忙得团团转。
六部俱已安排妥当,案前的人才散了些。
云城握着笔琢磨片刻,唤道:“萧大人。”
“臣在。”
“你带着一队禁卫军驻守在京城中四处要害之处。”她眉心深蹙,“再安排些身手好的,着百姓服饰混入人群,以防不测。”
“是。”
“护卫各大臣亲眷的守卫都到齐了么?”云城抬眸问道。
“安排好了。”萧浼从应声。
夕阳西下,暮色将倾,事情俱都安排妥当后,她才放下手中朱笔,疲惫地叹了口气。
萧浼从轻轻击掌,铁甲铠胄声响起,一队肃杀冷厉的金吾卫出现在殿外。
云城愣了愣,“你把金吾卫调来做什么?”
“陛下忧心殿下安危,特派一千金吾卫随行,以护您平安。”
小德子却不乐意了,俯在她耳边轻声道:“殿下,奴才却听说这金吾卫是容相临走前特意进宫向陛下为您讨来的。”
屋外夜色将至,天际青灰之色渐向黛蓝流转,照应在凛凛铠胄之上,让人心生寒意。
云城眉眼泛上些许柔和,笑了一下,“不过一个游园会,何至于这么紧张。”
第60章 比试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夜色将倾,宫外昭宁寺传来五声悠长的钟响,余音袅袅,响彻于京城上空。钟声刚落,宫外便瞬时响起一阵欢腾之声,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缕缕丝竹之声起,宫女手持美酒,裙摆如水般轻晃,荡进了大殿之中,俊俏的面容之上笑意盈盈。
未央宫中墙壁上镶嵌颗颗圆润透亮的夜明珠,折射着殿周一圈灯烛,光影辉煌。
今日一早,下属各郡县四品以上官员均已从各地赶来,众朝臣欢聚一堂,共度盛会。
云城同云川坐在上首,身侧的皇位之上却是空无一人。
“陛下近日抱恙,不宜面见诸位。”云城笑意款款,站起身道,发间的九凤钗熠熠生辉。她转身示意下人将东西呈上来。
候在一旁的随侍手捧宝剑走上高台,云城手握剑鞘,将其拔出。
三尺青锋寒光凛凛,众人俱都被这煞气一惊,本能后退几步。
她上下打量着剑,朗声笑道:“此为御赐尚方宝剑。往年今日,宴会之上女眷弹琴起舞,男子吟诗作对,胜者皆有奖赏。今年也不例外。”
“此剑为前朝一铸剑名士所作,后流转至先祖手中,随之开疆扩土,征战四方。”云城淡声道,转身将剑插回鞘中,铿然一声响,“陛下以此作为今年的彩头,才德俱佳之人,方可获此剑。”
众人哗然相看一眼,目光不约而同俱都停留在这剑上,银质剑鞘,柄上镶通透玉石,静静躺于托盘之上,流转着泠泠光辉,肃杀冷气。
不必多说,是把好剑。
阿尔丹眸光一亮,随即却又不着痕迹地掩去,轻嗤一声,“可我却瞧着并不值多少钱。”她嘲讽道:“还不比我府中的‘皓鸢’。”
“殿下别是随便拿了一柄来糊弄我等寻个开心吧。”她笑意盈盈地道了一句,一双美目光华流转,魅人心魄。JSG
从来京至今,阿尔丹多次出言不逊,唐彦之早已看她不顺眼,此言一出更是忍不住了,当下便起身厉声道:“此剑确为我大梁先祖打天下所用,后一直藏于国库之中。在下武将世家出身,曾见过一面,所言非虚。公主慎言。”
“你是谁?”阿尔丹坐在席位之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叫甚名谁,官至几品?”
“在下唐彦之,四品骁骑将军。”他沉声回道。
“不过一区区四品官罢了。”阿尔丹浑不在意地耸肩,笑得肆意,“世人都道大梁重礼,从前来倒不觉着什么,此番才看出,原来也是以讹传讹罢了。你一四品武官,竟敢对本公主如此疾言厉色。”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真是令人咂舌。”
巧舌如簧,颠倒黑白。
“你……”唐彦之气上心头,当下便要迈开大步向她而去。身侧的杜嵩及时将人拉住,起身道:“唐将军一向心直口快,公主远来是客,身份尊贵,莫要同他计较。”
“杜大人这话说的有理。”阿尔丹轻笑,赞同道:“既然如唐将军所说这把剑如此珍贵,我们戎族又是你大梁上宾,那何不将此剑转赠于我,以示两国之好?”
众臣瞠目结舌,哑口无言,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怎么?大梁物产丰饶,难道竟舍不得吗?”她微挑眉,半开玩笑道,眸光看向上首。
云城一直默然不语地瞧着他们争执,到了此时险些要笑出了声。
不过为了把剑,这等无耻之话也说得出口,这戎族当真是……恬不知耻。
“丹儿,不得无礼。”汗王淡淡一笑,将手中酒盏放下,装模做样地呵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