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闵转头看向那个中年男人,“赵松桂,这么点事,你想做什么?”
赵松桂红着脸有些局促地说,“我还以为他是拐子咧。”
“放屁!”秦闵骂道,“三爷这样的人,到你们这儿拐这么个埋汰娃娃?”
“三,三爷?”赵松桂小声询问。
秦闵如果不是看季祯在旁边,他是真想抬手就给赵松桂一个大耳刮子。季祯这才刚来就闹这么一出,万一要是不随这位爷的意了,他自个儿的饭碗能不能保住都没个准数。
“宜城来的季三爷,你们指着吃饭的山头可都是他的!”秦闵暗暗警告。
赵松桂又是担心又是松了一口气般,“原来是季三爷,请您饶恕…”其他村民在他的后退下也跟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此时季祯再看他们,男女老少看着自己的目光却只是畏惧。有几个老头老太太还念了几句经文,模样满是慈悲心。称得方才季祯的所感更像是幻觉。
季祯觉得心头毛毛。
赵松桂看了一眼季祯怀里的狗蛋,犹豫着又说,“能被三爷搭救是他的福分,但这是我们村里的孩子,上过族谱的…”他这意思还是怕季祯将人带走了。
若华在旁边忍不住说,“既然是上了族谱的,你们就这么糟践这孩子,也不怕祖宗怪罪!”她心软,看着狗蛋又瘦又小连说话都没力气的样子,心里都揪着。
季祯说:“我带他走做什么,”他顿了顿又强调,“可别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村民们一愣,有些不知怎么回季祯这话。他们见过不少自诩善人的乡绅,却是头一回有人专说自己不是好人。
加之在上了年纪的村民眼里,季祯还稚气未脱少年莽撞,这话反而让人想笑,并不当真。
头前还对季祯的身份有点忧虑,却被季祯这认真的自我人品强调给打散了。
赵松桂放下心,几个村民也慢慢带着人散开了,只留下几个孩子远远向季祯这边偷看。
大恶人季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狗蛋,用毯子将他裹得更紧了点。狗蛋身上实在脏,一股子混合着不知什么东西的味道,虽然是冬天也直冲着人的鼻子来。
秦闵见季祯抱着狗蛋,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接过。不过季祯却没有放,他将狗蛋放到自己车上去。这周围的房子破败,季祯的马车都比村民的房子挡风些。
他让秦闵差人去弄了热水来,让若华他们在车上帮着狗蛋洗了洗。一通热水折腾下来,狗蛋看着活泛不少。不过还是虚,季祯将车上放着的糕点泡了水给他吃,好在还有力气吃。
季祯亲自喂了狗蛋小半碗,而后止住不让狗蛋再吃。他怕狗蛋太久没吃过东西,一口气吃撑了反而坏事。
他要和秦闵去灵草园巡视,便没立刻把狗蛋送回去,让他就呆在车里暖着。半个时辰后又给他吃了点,狗蛋的精神气就好了很多,直接在车里睡着了。
马车外面下起大雨来,雨声嘈杂几乎扰人。季祯的车马已经开始回程,此时可以看见远处狗蛋的村子,一会儿就要将他放回去。
季祯看着狗蛋睡着,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狗蛋的脸,却没想到狗蛋竟然醒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季祯。
相比村民,洗干净狗后的狗蛋小小一个,脆弱可爱。
季祯也看他,本来以为狗蛋不会说话,毕竟从开始到现在都没听狗蛋吱唔一声,哪里想到狗蛋忽然盯着他喊了一声:“爹!”
若华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倒是会攀亲戚。”
狗蛋傻乎乎跟着笑了,小手抓住季祯的一根手指。
季祯任由他抓着,扬声问外头赶车的二毛,“快到了没有?”
“快了。”二毛的声音隔着雨幕不太清晰。
“让马跑慢点。”季祯不想太快送狗蛋回去。
外面的雨声猛烈地打在窗边,就像是无数手在扣窗。季祯推开点窗户缝往外看,本想看看离村还有多远,奈何雨太大,远处景物根本看不起清,唯一一眼能看见的东西唯有几丈外的一颗半死不活的大树。
季祯似乎看见树下站着几个黑黢黢的人形东西,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的脑袋上看不见五官,似乎浑身上下扔到墨水里染过,根本分不清他们的前后。
季祯本想再看,然而雨势太急了,他不过是开了一条小缝就有无数雨点朝着他扑来。水滴溅落进季祯的眼睛里,使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模糊了一瞬。等他用力眨眼甩掉雨珠,随着马车前进再往那边看时,发现刚才黑色的人形东西,只不过是那棵大树被雷劈后燃烧剩下的半边焦黑。
季祯飞快用力关上窗,隔绝了外头的大雨和怪异。
等将狗蛋送回去,狗蛋也乖乖没有哭闹,倒是村民似乎早早等在原地。如获至宝般将狗蛋接了过去。
季祯仔细看他们的神色,皆是憨厚纯朴。
前后奇怪,季祯心里有疑惑。思来想去有找个人剖白的念头。纵使季祯不太情愿,他头一个想到的还是江熠。
别的不说,边城的魔物最后是他平的,江熠应该懂这些怪事吧?
想到这里,季祯有了点归心似箭的意思。
马车回到城里,茶馆酒肆往来客人,伞与蓑衣在雨中穿梭着。从郊野回归闹市,街道两边的人声,让季祯心里踏实不少。
还是热闹好啊。
季祯坐在车里闲了一会儿又算起账来,闷不吭气地怪起江熠还有素未谋面的太子。
昨天差点着了魔物的道,那梦魇没死之前他都得提心吊胆。今天出门也是怪事连连,想来古怪。
这怪谁?当然是主要怪江熠还有太子。前世今生一笔一笔他都记着,日后等他事成,就清算搓磨江熠。
季祯算好账,也到了地方下马车。原本只有自家守卫的院子门口,忽然多了些人。他再仔细一看,那些人分明是官家规制。
季祯心里有了个猜想。脚步不由加快了些,不料却在门前被拦住,还要他自报姓名。
“如今这院子的使用暂时在我名下,我进去还得自报姓名?”季祯一听这些人的官腔官调,前面的猜想已经落实,新仇旧恨嘴上带刀,“这摆的是什么天皇老子的谱?”
太子亲卫听见这话脸色不好看,但季祯说这院子使用在他名下,侍卫也立刻知道他是什么身份,的确不敢对他强硬。
细节见真章,这王八羔子上来就演鸠占鹊巢这出,太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季祯话音刚落,门里面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江熠,另一个他原以为自己没见过的脸却竟然也有些眼熟,仔细一看,竟然是前面他出城时候那个失礼的促狭鬼。
这是…
两人一起看向季祯,季祯也看他们,脑袋里百转千回把事情连起来了。
这人的身份虽然不言而喻,但是季祯的愕然照样来不及收。
梁冷也意外极了,他压根没料到之前以为不会再见的人不过半天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而那句脆生生的“摆天皇老子的谱”还正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可真是不怕杀头的张狂了。
想到先前自己想的,下次纵使见面,这人也只会随大流唯唯诺诺,梁冷一时竟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失算,竟然又多少觉得事情发展离奇而滑稽。
那有些让他愉悦的一面之缘,竟然是和季祯。
他竟然就是季祯。
“殿下。”侍卫见到梁冷,立刻行礼,又露出为难之色。
“你是季祯?”梁冷就像是没听见季祯失礼的话,他面露笑容,语气宽和。
如果不是季祯早知道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会儿非得信了太子的表象,以为太子是什么面慈心善的大菩萨。
呸呸呸。
季祯虽然想上去一人给一脚,不过深知自己沉得住气,须得有勇有谋。
季祯因此平静地点点头认下自己身份,又给太子面子,“季祯见过殿下,方才这守卫不让我进去。”
话说得平稳,季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的。
暗暗想,江熠和梁冷站在一起,活脱脱是一对毙人。
梁冷进城的时间季祯清楚。捋一捋时间,基本是刚进城不到半天就立刻找到了这里,兴许比半天更短,怎么让人不怀疑?季祯脑子里的词语一个一个往外蹦跶,什么暗通款曲,暗渡陈仓,无媒苟合,苟且偷生,生不带死不带去!
想法一旦放任奔腾,那就什么猜想都会变得合理。季祯觉得他在城外担惊受怕的时候,只怕这两人在家里欢天喜地,你侬我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