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好啦,不知张公子……”公孙楚楚抬手掩唇,含羞一笑,“介不介意小女子代劳?”
张圣净涵雅一笑,“当然不介意,倒是有劳公孙小姐了。”
就在这时,李玉书匆匆而至,打破了这才子佳人的暧昧气氛,他气息未平,急促地对公孙馨道:“大人,我有事禀告!”
公孙馨:“爹有事儿了,你和张公子先出去吧。”
公孙楚楚目光茫然惊疑,张圣净目光未垂,波澜不兴。二人离开后,李玉书将荒木美治子横死,有义士挟持炳临城并下战书的事情告诉了公孙馨。
角落里的日本武士大怒,一拳打入白墙,竟在墙内留下了二寸深的凹痕,“那个……混蛋!竟然……我要杀了他!”(日语)
荒木夫妇伉俪情深,如今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自然磨牙吮血。
屋外,耳力过人的张圣净也听到了这个消息,颇为惊讶。毕竟,荒木夫妇之能,天下闻名,谁竟然能破了荒木美治子的东瀛幻术,并她置之死地呢?他自忖,就算以他的血族之躯,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幻术是自人心底生出的孽梦,与幻术师为敌,其实就是与自己为敌,而这世间最难战胜的敌人,便是自己(自我)。
屋内的声音窸窸窣窣。
“谁杀了荒木夫人?”公孙馨惑然。
“一个白西装的男人,自称‘卫云烟’。”
屋外的张圣净睁大了眼睛,“竟然是她……”
“你在说什么?既然父亲有事儿,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去转转吧。”公孙楚楚满怀喜悦,心儿已如鸽子飞出了宅邸,浑身似乎冒着粉红泡泡,幻想着各种花前月下的景象。
“我还有些事儿,咱们还是有空再约吧。”张圣净却断然拒绝了她。
“可你……”公孙楚楚阻止不能,只能看着他漆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可你有什么事儿啊,不是初入久冰城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卫知还有一重心魔就是她在异世的父母,但这点终究没有被荒木美治子窥破。
这些幻想都是卫知自己衍生的,荒木并不知道她都看到了什么,她下达了暗示,引导她看到爱恨或者执念。
如果出现父母,有可能就死局了hhh
第44章 民国魑魅篇·十
长街之上, 明月之下,有一姑娘正施施然而行,时不时环顾四周, 似乎在欣赏着这城内一景一物, 她的目光悠然而深远, 宛若一位看画人。在她的眼底, 这些真实的一景一物都画中之物,美丽而笔触厚重。她走在画中, 小心翼翼,神情端肃,偶尔恍惚。
不远处,一位先生正望着那姑娘,神色也跟看画一样, 满是欣赏,间或恍惚。
那姑娘眉目如画, 眼底略有锋芒,使面容兼具了柔媚与英气。
姑娘左顾右盼的,无意间瞥见了那先生漆黑的衣角,顿时转过头来。
她本是笑着的, 可看清那先生面孔后, 笑容立即如水珠儿般蒸发了。
那先生立马追上去,抓住姑娘的柔荑,急烈道:“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上次把我卖给了遗老,这次是不是还想把我卖给日本人?”姑娘, 也就是卫知努力挣脱他却没有成, 他的手就跟铁铐似的,牢牢锁住了她的细腕, “松手!”
“不是的,上次是我想差了……”张圣净抓着她,苍白地辩解。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他张圣净竟然后悔了!竟然在挽留她!
怎么会,以他的骄傲怎么会如此?不应该啊!
一但对上她那谴责又厌恶的视线,张圣净便心痛难抑。
白圭就是张圣净,二人互为表里,实际上是同一个人,灵魂上并无分裂之处,只存在记忆断层尔尔。白圭爱上了卫知,就等于张圣净爱上了卫知。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爱上她,可那心是骗不来了人的。
上次他刚把人送去就后悔了,但他的骄傲、他的傲娇不允许他反悔。而今亲眼看到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那一股子悔恨就再也压抑不住了。“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他们说你是大清的……”他慌张地给自己找借口,却被她粗暴地打断,“闭嘴!”
卫知瞪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张圣净讷讷,“我只是……想跟你道歉。”
“道歉?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我是…”
“是谁?”
白圭还是圣净?
义士还是华佞?
好人还是混蛋?
他的身份扑朔迷离,卫知紧盯着他,想要弄清楚真相。
“重新认识一下。”张圣净整理好表情,笃定一笑,伸出一只手,“鄙人姓张,名白圭,字圣净,是南洋来的商人。”
“商人?我看是华佞吧?!”卫知第一个吐槽的点是他对自己身份的说明,但随后她心里猛地一惊,张……圣净?!那不就是后世各种捣鬼的小BOSS吗?!长得根本不一样啊!
“华佞?”张圣净嗤笑,“何为华?华族也!那大清乃后金所建,绝非华族,中原上下却尊其为王,岂非皆为华佞?”
卫知思维从后世之事跳回当下,冷小道:“如今我们也不支持后金满蒙,只尊万民为王!反倒是你,用大烟祸害黎民百姓,实乃无耻奸佞,大明辱臣!”
张圣净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底子这般清楚,非常吃惊。
她杀妖妇、叫板日本武士、挟持凛冬区龙首、挑衅公孙馨的权威……俨然是个抗日义士,有暗渠获取他贩烟的信息不足为奇,或许他的双重身份已经完全暴露了。但是!她竟然连他是明朝遗老的事情都清楚,未免知道的太多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反过来质问她,盯着她。
卫知知自己一时嘴快说错了话,但仍挺直胸膛道:“卫云烟!”
“那卫云烟又是谁?”
卫知撇嘴,并不回答。
“你什么都知道?”张圣净的眸子亮的骇人。
卫知抿唇,左手暗自从袖内袋里取出纳魂珠,打算一有不对劲就召唤神龙灭了小BOSS。她对书中人物是格外戒备的,毕竟书里的他原本是要活到二十一世纪的,不太可能被她轻易打败在此。
张圣净已经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了答案,当即狂笑起来,“哈哈哈……”他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大明辱臣?或许吧,或许吧!实在太久了,太久了……都让我忘记我是谁了……我是张白圭,还是张……”他突然住口。
这大概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窥见这个秘密,让他从这个秘密所构成的牢笼里跳出来,得以喘息。
他笑泪兼具,“五百年了……五百年,美猴王都该疯了!”他状若疯癫,神情凄凉。
卫知原本极其冷漠,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他,渐渐的眉头抽搐,面露恻隐之色。
张圣净也是个可怜人。
他意外被初拥,成为了怪物,一开始时是何等的惶恐惑然;后来终于接受了事实,坚强面对鬼畜的人生,回到故土,结果发现是一地焦土,血液横飞,杀戮遍地,民不聊生;他的亲人都死了,被残忍地杀死。接下来几百年的生活里,大概也遇到了一些重要的人,他们成为了君臣、朋友或者恋人,但最终对方都会死,只留下他孤独一人……
永生,本就是神明对说谎者的惩罚,是耶和华对该隐的流刑。
张圣净可怜的面容突然扭曲起来,“所以,我只为自己而活!挡在我面前的人,都得死!”像是恶魔生出头角,他变得狰狞不堪。
卫知瞪眼道:“哪怕拦在你面前的是国家?”
她难以理解,他极尽癫狂之后得出的竟是这种烂结论。
张圣净笑了:“中原大地内外交困,红蓝倾轧,现如今何来国家一说?”
卫知并不认可他的说法,“既然你也说是‘内外交困’了,自然有内与外之分,内为国家,外为鞑虏,有和疑惑?”
张圣净又笑了,笑得充满优越感,“‘鞑虏’一词甚为精妙。鞑子入关,烧杀掳掠,剃发易服,最后还不是尊位王党,奉若神明?那么海之以东与长城以北有什么区别?蓝与红又有什么区别呢?何为家,何为国?你倒是告诉我啊!!”
卫知瞠目结舌。张圣净说的倒也不无道理,但这是她不敢去细想,也绝不会认可的。“家就是安定,国就是昌盛。”她说,眸如刀锋,“你心里头只有自己的利益,自然无家也无国。”真是孤独又可悲的怪物,卫知心想。